第95章
鐵盒裡的東西
車子在夜色中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後拐進陸征住的那個老小區。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昏暗的燈光抖得到處都是。陸征抱著鐵盒走在前麵，陸遠舟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交錯回響。
進了門，陸征把鐵盒放在茶幾上，去廚房燒水。陸遠舟站在客廳中央，打量著這個他來過無數次卻從未認真看過的房間。書架上塞滿了專業書和文件夾，茶幾上攤著幾張打印出來的基因序列圖譜，煙灰缸裡擠滿了煙蒂。一間典型的、被工作吞沒了的單身男人的屋子。
但現在這間屋子裡多了一樣不屬於這裡的東西——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裡麵裝著一個女人的照片和一個時代的秘密。
陸征端著兩杯水出來，遞了一杯給陸遠舟，然後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鐵盒。
“打開嗎？”陸遠舟問。
陸征沒有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然後伸手掀開了鐵盒的蓋子。
照片還在最上麵。他外婆的臉再次出現在視線裡——年輕、溫和、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茶幾上，像是在拚湊某個失散已久的拚圖。一共十二張。有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的，有坐在辦公桌前看顯微鏡的，有一張是她和幾個同事的合影，背景是一棟灰白色的老式實驗樓，牆上掛著一塊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辨認出“生物醫學”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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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照片下麵，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邊角被磨得起了毛邊。陸征把信封抽出來，往茶幾上倒了倒——幾張泛黃的紙滑了出來，折痕處已經薄得快要裂開。
是手寫的。鋼筆字，墨水褪成了深褐色，但字跡清晰有力，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用力呼吸的鄭重。
陸遠舟湊過來，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抬頭，愣住了。
“遺書？”
陸征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第一頁的第一段上。
“若因吾兒：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這封信我寫了三遍，前兩遍都撕掉了，不是因為寫得不滿意，而是因為每次寫到一半，我都會想起你的臉，然後就沒法再寫下去。但今天我必須寫完，因為明天的實驗一旦開始，我就沒有機會了。”
陸征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日期——比他母親接手001計劃早了整整二十年。
“不是遺書。”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是一封信。一封等了二十年才被讀到信。”
他開始從頭讀。陸遠舟沒有出聲，隻是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來，安靜地等著。
“……你爸爸不同意我做這個實驗。我們吵了三次，最後一次他摔了杯子，說如果實驗失敗，你十七歲就會沒有母親。我說，如果實驗成功，會有成千上萬的孩子不用在十七歲的時候失去他們的父母。他說不過我。他從來都說不過我，不是因為他的道理不對，而是因為他的道理裡隻有我們三個人，而我的道理裡有很多人。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誰是對的。也許他是對的。但無論如何，我已經簽了同意書，明天的實驗不會取消。寫這封信，不是為了解釋我的選擇——你已經足夠大了，你有自己的判斷。我隻想告訴你一些你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從別人嘴裡聽到的事。關於零號項目，關於你父親，關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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