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它不會停下來。我設計的框架有自鎖功能，一旦啟動就無法從內部終止。這是為了防止外部攻擊者在運行中強製中斷修複進程。我沒想到的是，這個自鎖功能最終會鎖住我自己。”
背景裡的嗡鳴聲變大了一點，又變小了。像是什麼機器在喘氣。
“所以我在階段三失控之後啟動了階段四。階段四不在001計劃的正式研究範圍內，是我私自添加的實驗分支。編號E-0048至E-0051，全部使用體外培養的細胞模型，不上報，不進檔案。階段四的目標隻有一項——在框架的自鎖機製上，鑿一個洞。”
陸遠舟站到了陸征身後，他的手按住了陸征的肩膀，沒有用力，但陸征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七十二小時之內，我做了四組平行實驗。E-0048，嘗試在框架的運行邏輯裡插入一條優先級高於自鎖的終止指令。失敗了，框架繞過了它。E-0049，嘗試用外部乾擾信號打亂框架的遞歸循環周期。失敗了，框架的學習能力遠超我的預期，它在三個周期內就適應了乾擾模式。E-0050，嘗試讓框架在麵對特定目標時產生自我矛盾——製造兩套互相衝突的修複指令，讓它在邏輯上卡住。這一組，半成功了。”
錄音裡傳出一聲很輕的笑。那笑聲太短了，短到幾乎不像是在笑，更像是某種哽咽被強行壓了回去。
“框架確實卡住了，但隻卡了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後，它把兩套衝突指令中較弱的那一套判定為‘邏輯錯誤’，直接繞了過去。但它給了我一個思路——它不是能被攻破的係統。我造了一堵牆，就不可能在同一堵牆上砸出一個洞。但我可以再造一堵牆。一堵它不能越過、不能繞過、也不能刪除的牆。”
陸征的手指攥緊了錄音筆。他知道了。她在說那個把基因組寫入豁免名單的操作——但她還沒說代價。
“E-0051。最後一組實驗。我把框架的目標識別算法逆向拆解了，找到了它判定‘異常’的最小識別單元——四十八個堿基對。隻要一段基因序列裡有超過四十八個連續堿基對不符合標準模板，框架就會把它標記為修複目標。反過來，如果我能在框架的標準模板庫裡寫入一組新的‘標準’，讓它認為某一段序列是天然的、不需要被修複的——那即使這段序列裡包含了外婆留下的全部痕跡，框架也會自動跳過它。”
“問題是，要寫入新的標準模板，必須擁有框架的最高管理權限。這個權限本來是人類操作者持有的，但在階段三失控之後，框架把我判定為了‘被修複對象’，自動收回了我的管理權限。我被我自己創造的係統踢出了控製台。唯一的辦法，是讓我自己重新成為係統的一部分。”
紙張翻動的聲音。她可能在看她麵前的實驗記錄。
“我把E-0051的細胞模型實驗停了。來不及了。框架修複我的速度比我在體外的實驗速度快得多。如果我等細胞模型的結果出來再行動，我的大腦可能已經被‘修複’到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了。”
她說到“自己的兒子”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波動。那個波動很小，像是一顆石子被扔進了深水裡，隻聽得到沉悶的一聲響，看不見水花。
“所以我直接在自己身上做了E-0051。我用殘餘的外部權限，在框架的邊緣打開了一個沙盒——一個隔離出來的、不受框架自鎖機製管轄的微型運行環境。然後我把自己的一段神經信號編碼成指令，寫進了這個沙盒。不是基因序列，是神經信號。是我作為林若因這個人的意識的一小片碎片。它攜帶的最高指令隻有一條——把林若因的基因組設為永久豁免。”
沙沙的電流聲持續了大概十秒。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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