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門河
火車在淩晨三點四十分減速。
陸征先醒。他其實沒有真正睡著，隻是半閉著眼，在列車的晃動和輪軌的轟鳴之間斷斷續續地漂著。
“到了。”歸在意識裡輕輕說了一句。
不是聲音，是一種知覺。像有人在他心裡點亮了一根火柴。
陸征坐起來，拍了拍陸遠舟的肩。盛培文也睜開了眼，臉色還是差，但精神比傍晚好了些。
車門外，夜色正在變淡。東邊的天隱隱透著一層灰白，像被人用水洗過。遠處有一條河，水麵泛著冷光。
天門河。
列車緩緩駛入貨場，速度慢到幾乎可以跳下去。陸征看了看外麵，沒有燈，沒有人。隻有成堆的集裝箱和散落的煤渣。兩排鐵軌之間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
“走。”陸征說。
他第一個跳下車。腳落在碎石地上，膝蓋微微一彎。陸遠舟和盛培文緊跟著跳下來。列車沒有停，繼續載著空蕩蕩的車廂往更深處的貨場滑去，像一頭疲憊的獸，慢慢消失在了灰藍色的晨霧裡。
他們沿著鐵軌往河邊走。
天門河不算寬。河水是墨綠色的，流得很慢。河岸兩邊長著成片的蘆葦，風一吹，發出沙沙的細響。空氣裡有水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
河邊有一條窄窄的泥土路。路旁散落著幾間低矮的磚房，有的還亮著燈。其中一個門口掛著塊木板，上麵用黑漆寫著兩個字：茶葉。
陸征看了一眼，那房子很小。門半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他們走到門口。陸征沒有馬上敲門，而是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麵有輕微的響動，像是玻璃杯碰在木桌上。
“進。”盛培文低聲說。
陸征推開門。
屋裡很小，堆滿了竹筐和麻袋。牆邊擺著一排舊貨架，上麵全是紙包的茶葉，有些都受潮發黴了。一個男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五十歲上下，穿著深灰布衣，正低頭泡茶。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他沒有吃驚。
“三個人。”他說，“比說的多一個。”
“韓敏讓我們來的。”陸征說。
“我知道。”男人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先喝口熱的。”
陸征沒有動。陸遠舟和盛培文也沒有坐。
男人看了他們一眼，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慢慢說：“我叫老柏。韓敏今天早上給我打過電話。她說如果今晚之前沒有她的消息，就讓我等你們。如果今晚之後還沒有她的消息，就帶你們過河。”
“今晚之後？”陸征問。
“現在已經是之後了。”老柏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吧，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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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牆角拿起一個油布包，往肩上一甩，推開了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更窄的小路，直通河岸。蘆葦很高，幾乎把人淹進去。老柏走在前麵，腳步很穩。他們跟在他身後，腳踩著濕軟的河泥。
蘆葦叢儘頭，有一艘小船。
船不大，木質的，船身漆成深綠色，在晨霧裡幾乎看不見。老柏把船推進水裡，示意他們上去。
陸征先上船，腳下晃了兩下。盛培文上去時有些吃力，陸遠舟在後麵扶了一把。老柏最後上船，拿起竹篙，在岸上輕輕一點。
船離岸了。
河水很靜，隻聽見竹篙入水又拔出的聲音，一聲一聲，沉悶而規律。霧貼著水麵遊動，他們像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紗。
“韓敏還說了什麼？”陸征坐在船頭問。
“她說你們到了以後，讓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老柏說，“在河對岸。不遠。”
“什麼地方？”
“一個祠堂。姓盛的人以前待過的地方。”
盛培文抬起頭。
“我待過的地方很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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