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臉。
那張原本應該是臉的地方，隻有一層不斷流動的灰白色，像正在凝固的蠟。
“陸征。”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壓過來的，像風穿過廢棄礦洞時的那種低鳴。
陸征沒有退。他感覺到歸在身體深處猛地一縮，像被這個名字燙了一下。
“你認識我。”陸征說。
“認識。”那個東西說，“很久以前就認識。”
它往前走了一步。沒有腳步聲，但它踩過的草葉全都朝後倒伏，像被什麼壓過，又像被吸走了生氣。
“你身上有我的東西。”它說，“也有她的東西。”
“她？”陸征問。
“陸衡。”那個東西說，“她想讓你出來。你出來了。但她不知道，我也跟著出來了。”
它停在他麵前十幾步的地方。那股灰白色的光太亮了，陸征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見它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根手指向內並攏，像握住了什麼。
“把歸給我。”它說，“我可以讓你回去。”
“回哪去？”陸征問。
“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回到沒有門的那個世界。”
陸征盯著那個沒有麵孔的東西。他能感覺到歸在意識深處劇烈地掙紮，像一隻被按在水下的鳥。掌心又開始痛了，而且比之前更甚，像有一團火從那個火柴般的印記裡往外鑽。
“你騙人。”陸征說。
那個東西微微偏了一下頭。動作很輕，但詭異得讓人脊背發涼——那不是一個人類能做出的角度。
“你根本沒有‘回去’。”陸征說，“門開過，就沒有原來的地方了。你是想讓我自己把歸交出來，這樣你就能完整地穿過這道門。是不是？”
那個東西沒有回答。它隻是站在那裡，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你不給。”它終於說，“那我就拿。”
它動了。
不是跑。是“出現”。前一秒還在十幾步外，下一秒已經到了麵前。灰白色的光像一堵牆一樣壓下來，陸征甚至來不及抬腳，就被那道光裹了進去。
他以為會死。
但他沒有。
痛——那種痛從每一個毛孔裡鑽進來，像被無數根冰冷的絲線同時穿過。他咬緊牙關，沒有叫。掌心那裡燙得最厲害，仿佛有另一道門在身體裡被強行撬開。
他聽見歸在尖叫。不是人類的尖叫，是一種頻率極高的震顫，從他頭顱內部往四麵八方擴散。
“別碰它！”陸征吼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他抬起右掌，朝那個東西的胸口拍去。
那一瞬間，掌心的光爆了開來，銀白色，像一根細長的火柴劃過了百遍，終於在黑夜裡點著了。
他看見自己的手穿過了那個東西的身體。
準確地說，是手上的那道光穿了過去。而那個東西，像一尊被光從內部擊碎的雕塑，灰白色的輪廓出現了無數道裂縫。裂縫裡透出的不是光，而是黑——純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
陸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後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遠。他咳了一聲，嘴裡全是鐵鏽味。
那個東西還在原地，沒有追。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洞，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霧。然後它又抬頭，看向陸征。
“你身上不止有歸。”它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猶豫的東西，“還有別的東西。”
陸征躺在地上，喘得厲害。他側過頭，看見那輛舊貨車的燈光還在不遠處亮著。陸遠舟沒有走。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兩條腿都是軟的。那個灰白色的人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後退。它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一個灰白色的腳印，那些腳印在幾秒鐘後逐一熄滅。
“我會再來。”它說，“在你把門打開的時候。”
它一直退到路邊的茅草叢裡，才重新變成一團散開的光。光在風裡抖動了幾下，然後像被大地吸進去一樣，徹底暗了下去。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隻有車燈還亮著，像兩隻不知疲倦的眼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陸征站在原地，大口喘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到歸回來了。不是慢慢回來的，是像海水漲潮一樣，一下子湧回來，把那些被撕扯過的地方重新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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