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追
車在舊運礦路上顛簸，遠光燈像兩根慘白的指頭，直直戳進前頭的黑暗裡。
陸征把油門踩到了底。發動機發出一陣一陣乾澀的嚎叫，像隨時會從車架裡掙脫出去。後視鏡裡，那個灰白色的光點還在。
它沒有變大，也沒有縮小。但它確實在動。
陸征心裡發毛。他見過很多東西，但從未見過一個“方向”能這麼確定地跟著。無論車怎麼拐，那個光點始終貼在鏡麵同一個位置，像長在了玻璃上。
“它在追車。”陸遠舟從副駕轉過身，半邊臉被儀表盤的光映成冷的藍白色，“不對——它在追你。”
陸征沒有回話。他盯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掌心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有細小的針尖在皮肉底下遊走。那是歸在動。
“它過了蘆葦蕩。”盛培文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很輕，但很清楚，“已經上了路。”
陸征飛快地瞥了一眼後視鏡。那個光點已經不在湖麵的方向了。它升了起來，懸在路麵之上，大約半尺高的地方，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灰白色煙塵。但煙塵不會這樣移動。
它沿著路的正中間，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在走。
“那是陸衡？”陸遠舟問。
盛培文沒有接話。陸征知道答案。不是。
陸衡站在樹下時，整個人是靜的，連風吹頭發都像隔著很遠的距離。而現在跟在後麵的那個東西，隔著後視鏡看，像一個人從湖裡站起來了。姿勢不對。走路的節奏也不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太均勻了。
“歸。”陸征在心裡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歸！”
這一次，意識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像有人在水下敲了一下冰麵。歸還在，但縮得很小，幾乎貼在了他神經根的最深處。
“你看見他了？”陸征問。
“看見。”歸的聲音像在發抖，“不要停。不要回頭。”
“他是什麼？”
歸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說：
“門後麵的東西。不是人。”
陸征心裡一沉。他想問“陸衡呢”，但他沒問出口。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糟的問題。
“他一直都在？”
“在。”歸說，“在我們打開第一條縫的時候，他就在看。隻是進不來。現在門開了，他出來了。”
“那陸衡——”
“她攔過他。”歸說，“她還在攔。”
陸征喉頭一緊，眼前浮現出那棵枯死的樹，和樹下那個瘦小的身影。她嘴巴一開一合，說“別過來”。他一直以為她在對自己說。
不是。她是在對門後麵那個東西說。
“她攔得住嗎？”陸征問。
“攔不住。”歸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極淡的絕望，“她隻是門的一部分。他才是門。”
車猛地一震。左前輪碾過一塊從山體滾落的碎石，整個車身往右偏了一下。陸遠舟一把抓住車窗上的把手，穩住身體。後座的盛培文悶哼一聲，像被顛到了傷處。
“路越來越窄了。”陸遠舟說。
陸征也看見了。運礦路在往西延伸的過程中逐漸失了養護，柏油路麵像被人從兩邊往裡撕扯，越收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嵌在山腰上的土路。兩側的茅草高得幾乎合攏，車燈打過去，隻看見一片黑壓壓的草穗在風裡起伏，像海一樣。
“再往前開，隻能到礦口。”陸遠舟說，“那邊的路斷了好幾年了。過不去。”
“我知道。”陸征說。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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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找地方停下來。”
陸遠舟轉頭看他，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陸征沒有解釋。他鬆了一點點油門，眼睛在路的兩側快速搜索。終於，在一個拐彎處，他看到了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那是以前運礦車會車的地方，如今已經被野草吃掉了大半，但還留著一塊相對平整的泥地。
他把車拐了進去。
車還沒完全停穩，陸遠舟已經拔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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