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水閘
水閘比陸征想象的小。
車停在河堤外的泥路上，往前幾十步就是那座舊水閘。閘體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表麵裂開無數道細紋，像乾涸的河床。兩條河在這裡交彙，水麵上浮著一層薄霧，被淩晨的風吹得聚了又散。
陸征下了車，站在堤上往下看。河麵很寬，水是黑的，倒映著對岸幾棵歪斜的柳樹。天壓得很低，看不見月亮。
“在哪？”陸遠舟走到他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盛培文沒有下車。他從車窗裡探出頭，朝水閘右側一指：“閘口下麵。水最靜的地方。”
陸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裡水麵確實更平，像一塊黑色的玻璃。四周的霧氣在離水麵半尺處停住，像被什麼托著，不再上升。
“我先下去。”陸征說。
陸遠舟沒說話，隻是跟著他往堤下走。草很滑，露水已經起來了，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他們一前一後下到河邊，腳底踩進濕泥裡，發出輕微的水聲。
“你留在上麵。”陸征回頭看她。
“我在岸上等。”陸遠舟說，手按在刀柄上，“你自己說的，數到一百，你不回來，我就來。”
陸征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下頭。他轉過身，朝水閘下方走。
越靠近，空氣越涼。那種涼不是夜裡降溫，而是從水麵滲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很深的地方往上冒。他停在離水麵兩步遠的地方，低頭看。
水麵上有倒影。他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他沒有動，倒影卻在微微晃動，好像水下有另一個他在掙紮。
“歸。”他在心裡叫。
“在。”歸應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近了些。
“這門怎麼開？”
“看你的右手。”
陸征抬起右手。掌心的印記在靠近水麵時突然亮了起來，銀色的光從皮膚下透出，像水銀從裂口滲出。水麵起了反應。以他掌心對著的位置為中心，細細的波紋一圈圈蕩開，越來越快。
然後水麵開始變白。
不是結冰。是那種灰白色的光從水底透出來，把整片水麵照成一塊半透明的幕布。幕布上慢慢浮出一些輪廓，像一座城的剪影，倒掛著，從水下往上生長。
陸征屏住呼吸。他看見了房屋、橋、樹，還有一條條黑色的街道。那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城，沉在水下，卻在另一個方向安靜地存在。
“就是現在。”歸說，“往前走。”
陸征沒有猶豫。他朝前跨出一步，腳踩在水麵上。沒有沉。水麵像一層薄薄的冰，承住了他的重量。他又走了一步，再一步。每走一步，腳下的水麵就亮一下，蕩開的波紋把灰白色的光送到更遠處。
對岸的柳樹開始模糊。岸上的陸遠舟也模糊了。他聽見她在身後喊了一聲什麼，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水聲和風聲撕碎。
他沒有停。
走到水麵中央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座城已經不在倒影裡了。它就在他腳下，越來越近，像要把他吸進去。他最後吸了一口氣，抬起腳，朝下一踩。
水漫了上來。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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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陸征感覺自己像被一隻手拽住了腳踝，猛地往下拖。他本能地掙紮，但四肢像被灌了鉛，動不了。眼前一片灰白，無數細小的氣泡從嘴鼻間湧出，朝上飛去。
他想呼吸，卻吸進了一口水。奇怪的是，那水不嗆人。它流進肺裡，像空氣一樣輕。
下一秒，他站在了一座橋上。
沒有水。沒有河。天是灰白色的，像被一層薄薄的霧蒙住了太陽。四周靜得可怕，沒有風，沒有鳥，也沒有人。橋下的河已經乾了，河床裂開，像一條巨大的傷疤。
陸征轉過身。橋麵上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有一層細細的灰。他踩上去，留下兩個清晰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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