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空城之底
陸征摔在一條青石板路上。
沒有墜落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窄縫裡擠了出來，然後摔進一片濕冷的空氣裡。
頭頂是一團化不開的黑。四周有水的味道，但身體沒有濕。那水像記憶一樣浸著這座城，卻不真的流動。
他爬起來。兩邊是空房子，門全開著，窗戶裡黑洞洞的。沒有風，但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輕輕搖晃。
他認得這裡。那座水下的空城。
“歸。”他在心裡叫。
沒有回應。
掌心還在發光。一圈銀白紋路，很淡，隻夠照亮腳前一小塊地方。他舉起手，朝前走。
走了沒多遠，他看見了那棵樹。
一棵枯樹，枝乾扭曲，像人的脊椎。樹下站著一個瘦小的人影，背對著他。長發濕淋淋地貼在背上，衣角滴著水。
“陸衡。”陸征叫。
那身影晃了晃，沒回頭。
陸征又朝前走。他走幾步，那棵樹就好像遠幾分。陸衡始終和他隔著一丈遠，不遠不近。
“別過來。”陸衡的聲音很脆，像碎玻璃在風裡磨。
“我來了。”陸征說，“我帶你出去。”
“你帶不走我。”她說，“我已經是門了。”
陸征停住。
陸衡慢慢抬起手，指向自己後頸。那裡有一個黑色的洞，形狀和陸征掌心的紋路一樣，像一扇微縮的門。洞口沒有血，隻滲出一種暗沉沉的光。
“他們把我放在這裡等。”她說，“等下一扇門來。”
“誰把你放在這裡？”
陸衡微微偏頭。陸征看到她的側臉。那張臉有些浮腫，像在水裡泡了太久，五官模糊。但她的眼睛還活著。
“周衍。”她說。
陸征胸口像被什麼絞緊。
“門需要一個能認路的人。”陸衡說，“我認得路，所以留下了。哥，那天你讓我別去湖邊，我沒聽。”
陸征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次，距離沒有拉開。
“我不怪你。”他說，“現在就跟我走。”
陸衡慢慢轉過身。她的臉和背影一樣模糊，像一張被水洇透的紙。隻有後頸那個洞在變亮。
“那個東西也在這裡。”她說，“你一進來，它就知道了。”
她話音剛落，街道兩邊的空房子裡，忽然亮起無數麵鏡子。
有的嵌在窗框裡，有的掛在牆上，有的就懸在半空，像被撕下來的水麵碎片。每一麵鏡子裡都有陸征。但那些影子各自在動，有的跑，有的爬，有的把臉貼在鏡麵上，衝他笑。
“別看她！”歸的聲音回來了，又尖又急，“陸征，別看那些鏡子！”
陸征連忙低頭。
已經晚了。他餘光掃到一麵鏡子，鏡中的自己正對他笑。嘴角裂得太開，一直開到耳根。
“那不是你的影。”歸說，“是它在借你的臉看。你越看，它就越真。”
陸征閉上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鐵鏽味在嘴裡漫開。
“陸衡，把手給我！”他喊。
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掌心的紋路變得滾燙，像一顆被點燃的火種。
陸衡猶豫了一瞬，伸出了手。
兩隻手碰在一起。陸征像握住了一塊冰。又冷又滑，像隨時會從指縫間流走。
他猛一拽，把陸衡拉進懷裡。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像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陸征用那隻帶紋路的手按住她後頸的黑孔。一陣劇痛從掌心貫穿到後腦。陸衡發出一聲極短的尖叫。
所有鏡子同時震動。鏡麵出現裂紋，整座城像要跟著碎。
“門在關。”歸說，“快走！”
陸征抱著陸衡轉身就跑。
來路已經不見了。青石板路變成了一條深溝，溝裡浮著無數張臉，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路呢？”他吼。
“找鐘聲。”歸說，“隻有鐘聲能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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