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鏡中之眼
紅光懸在那裡。
像兩盞從深水底下浮起來的舊燈籠，一動不動，照得陸征臉上的輪廓忽明忽暗。
他站著沒動。
那個東西在呼吸。
不是空氣進出肺葉。是整片黑暗在漲縮，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潛伏在四麵八方，跟著同一個節奏起伏。
“你把我留下了。”陸征說。
紅光閃了一下。
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前麵傳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進來的，像水從石壁裡往外洇。
“你身上有歸。”
陸征的後背一陣發麻。他把右手慢慢抬到胸前。掌心朝外。那圈紋路已經暗了，但在紅光的映照下，像又泛起一點極淡的銀邊。
“那你該知道。”陸征說，“我進來，就沒打算空著手走。”
黑暗裡傳來水聲。
一圈一圈，從遠處往他腳邊推。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涉水而來。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巨大的人形從黑暗裡走出來。
它沒有皮，沒有臉。全身像由深水壓成，表麵不斷流動，又像無數麵極小的鏡子拚在一起。每一塊鏡片裡都映著一個人影。
老人。孩子。穿病號服的男人。披長發的女人。
陸征認出其中幾張臉。
老病區裡的人。
“你在找宿主。”陸征說。
那個東西停在五步之外。它太高，陸征隻到它胸口。它低下頭，兩盞紅光從很高的地方照下來。
“錨點已經沒了。”它說，“但門還開著一道。你進來，門就關不上了。”
“所以你想用我代替陸衡。”
“不是代替。”它說，“你比她更適合。你有歸，有門的一部分。你可以成為通道。門會真正打開。”
陸征笑了一下。嘴角很乾。
“我憑什麼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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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一條手臂。那隻手臂極長，末端分成無數細絲，像水草一樣浮在黑暗裡。每根細絲的末端都連著一麵極小的鏡子。
鏡子在陸征麵前排成一麵牆。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站在湖邊，拉著陸衡的手。看見車裡後視鏡裡逼近的光點。看見自己剛剛把陸衡推進光裡的那一瞬。
“門開了，她才能活。”它說，“你以為把她送出去，她就安全了？”
“你什麼意思？”
它動了動手指。一麵小鏡子飄到陸征眼前。
鏡中是陸衡。
她躺在老病區的地上，渾身濕透。後頸的黑孔正在擴散，像墨汁滴進清水裡。
“她隻能撐到天亮。”它說，“門不開，她就散。”
陸征盯著鏡子裡的妹妹。
“我怎麼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它說，“你隻需要選。”
黑暗安靜下來。
陸征閉上眼。
他想起陸衡小時候。一到下雨天就躲在門後，說河裡有東西在看她。他總笑她。
後來他看見了後視鏡裡的光點。
他才明白，她從來沒有說謊。
他欠她。
“歸。”他在心裡叫。
“我在。”歸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如果我答應它，你會怎麼樣？”
“我會消失。”歸說，“你會徹底成為門的一部分。和它共用一具身體。”
“你怕嗎？”
“我隻是一段聲音。”歸說，“但你的命會沒。”
陸征睜開眼。
他伸手，指尖碰到那麵映著陸衡的鏡子。鏡麵冰涼，像一片薄冰。他的手一碰，鏡子裡就多出一個倒影。兩個人並肩站著，都在看他。
“我有個條件。”他說。
那個東西動了動，像在聽。
“先讓她脫開門。你不能再碰她。”陸征說，“然後，我留下。”
紅光閃了一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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