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退水
第二天一早，陸征被鳥叫吵醒。
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落了兩隻灰喜鵲，叫得沒完沒了。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舊河。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身上還是那套深灰色的舊衣服，被壓得全是褶子。他摸了摸心口，那個白點還在，不痛不癢。
桌上，懷表安靜地躺著。表針在走，秒針依舊沒有。
他推門出去。院子裡沒人。晨光越過屋脊斜照下來，照在井台上，照在牆角的青苔上。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還有誰家早起燒炭的氣味。
陸遠舟從巷口回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她看見陸征站在院裡，步子頓了一下。
“起了？”她說，“買了豆漿。還熱著。”
“他們呢？”
“盛叔去湖邊了。陸衡還在睡。”她把保溫壺放在石桌上，“盛叔走之前說，讓你今天別亂跑。”
陸征在石凳上坐下。陸遠舟進屋拿了兩個碗，倒出豆漿。熱騰騰的，豆腥味很足，沒有摻水。
“他去湖邊乾什麼？”
“說去看看水退了多少。”陸遠舟說，“昨晚上又退了一截。老街的人都在傳，說湖底露出來的那些石頭上有字。”
陸征接過碗，沒喝。他抬頭看她。
“什麼字？”
“不知道。都說看不清，石頭黑漆漆的，上麵有白印子，像被什麼東西劃出來的。”陸遠舟說，“盛叔不放心，一早就去了。”
陸征放下碗，起身要往外走。
“你先把豆漿喝了。”陸遠舟說。
他看了她一眼，又坐回去，端起碗幾口喝完。燙得舌尖發麻。
“走了。”他說。
兩人到湖邊時，岸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大都是老街的住戶，也有幾個從附近村子趕來的，站在土坡上指指點點。
陸征擠過人群，看見盛培文蹲在湖邊。他的褲腳卷到膝蓋，腳踩在黑糊糊的湖床上，身子前傾，在辨認一塊半埋在泥裡的石頭。
湖又小了一大圈。退水露出的湖床有三丈來寬，黑乎乎一片，像被大火燒過的鍋底。有些地方裂開了細紋，紋路裡滲出亮晶晶的水。
盛培文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他臉上表情很怪，像是困惑，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陸征，你來。”
陸征下了湖床。泥是硬的，踩上去像踩在陶片上。他走到盛培文身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
那塊石頭有一半埋著。露出的部分上，確實有白色的印子。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天然生成的紋理。線條極細，彎彎曲曲，像無數條灰線被壓扁後烙在石頭上。
陸征蹲下來，伸手去摸。石頭是冰的，那些白線微微凸起，觸感像血管。
“這是灰線。”他說。
“是。”盛培文壓低聲音，“但不是活的那種。像是死掉的灰線，變成石頭了。”
陸征站起來，環顧四周。湖床上的石頭很多，每隔幾步就有一塊。每一塊上都有類似的白色紋理。它們排列得很有規律，從湖心向外輻射，像某種巨大的圖案。
“你看這些線。”盛培文指著腳下，“全都指向湖心。”
陸征順著看過去。果然，那些白線雖然彎彎曲曲，但大體方向一致，都朝著湖心那個位置延伸。就是昨晚藍光最後閃動的地方。
“門不是關了嗎。”陸征說。
“門關了，架子還在。”盛培文說，“就像房子拆了，地基還留著。這些線是門存在過的痕跡。現在門沒了，它們也就死了。”
“會有什麼影響嗎？”
“不好說。”盛培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如果隻是死掉的灰線，應該翻不了浪。但退水之後會不會露出別的東西，得再觀察。”
陸征沒有作聲。他沿著湖床慢慢走。泥麵上一層薄薄的水汽被太陽蒸起來，像湖在呼吸。那些白線在晨光裡隱隱發光，但不算亮，像燒到儘頭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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