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空轂
整個下午，院子裡都很安靜。
盛培文睡了一覺。醒過來時，精神好了不少。他在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一塊舊油布和一卷麻繩，坐在廊下慢慢整理。那些東西不知放了多久，已經發硬了，抖開時揚了一屋子的灰。
“要繩子做什麼？”陸衡問。她已經起來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盛培文旁邊看。
“你哥晚上去湖邊，得用。”盛培文說。
陸衡看看陸征，又看看盛培文，沒再說話。院子裡的空氣像被什麼壓住了，悶得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盛培文把陸征叫進裡間。他鋪開一張舊報紙，用半截鉛筆在上麵畫。
“這是湖。”他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圈，“這是湖床。”又在大圈裡畫了個小圈，中間點了個點。
“空轂在這。湖心。”他指著那個點，“我前兩晚遠遠看過，退水之後，這一帶會露出一圈硬地，比旁邊的湖床高一點，像個小台子。黑水就在台子中間。”
“水退到什麼程度，能走到那裡？”
“今晚是初五，沒有月亮。湖會退得很低。”盛培文說，“從岸邊到湖心，大約兩百步。你要踩著硬的地方走。有些泥是浮殼，看著乾，一腳下去能到膝蓋。”
“你走過？”
“年輕時候走過一次。”盛培文說，“那是很多年前了，水比現在還大。周衍帶著我，沿著湖心邊上的石頭走，一直走到中間。他說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空轂。”
“他看到了什麼？”
盛培文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一個洞。”他說，“很圓，像用圓規畫出來的。裡麵沒有水，黑得看不出深淺。周衍說，那不是洞，是軸孔。門就在那裡插著。後來門沒了，洞還在。”
“洞有多深？”
“不知道。周衍不讓靠近。”盛培文說，“他往洞裡扔了一塊石子，沒聽見響。”
陸征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後來怎麼封的？”他問。
“周衍沒封。”盛培文說，“他說空轂不用封。它自己會縮，等周圍的水退了，泥填進去，慢慢就沒了。但那是幾十年前的說法。現在黑水回來了，說明它沒縮，反而撐大了。”
“所以要把黑水從那個洞裡引出來。”
“不一定是引出來。”盛培文說，“黑水是洞裡透出來的東西。得讓它自己回去。”
陸征看著他。
“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
盛培文點頭。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很小的布袋，打開，裡麵是幾粒暗紅色的珠子，像乾透的朱砂。
“周衍以前教過我。空轂怕鹽。不是普通的鹽，是湖鹽。這湖以前是鹹水，後來淡了。但湖底深處還留著鹽層。他當年說，如果哪天黑水出洞，就用湖鹽封住它。”
“這幾粒夠不夠？”
“不夠。”盛培文說，“但能讓你靠近它。黑水碰到鹽，會縮回洞裡去。你隻要到了那裡，把鹽撒下去。它會帶著黑水一起沉下去。”
“然後呢？”
“然後洞會自己封上。”盛培文說，“至少能管很多年。”
陸征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很輕，像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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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去？”他問。
盛培文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個白點淡了許多，但還在。
“我不能靠近黑水。它認得出我手上的灰線餘痕。我一到湖邊，它就躁動。我去反而壞事。”
陸征沒再問。他把布袋收進口袋。
晚飯吃得很早。一鍋粥，幾個鹹鴨蛋。四個人圍坐著，幾乎沒說話。屋裡隻有碗筷相碰聲和吸溜聲。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去，像有人拿墨汁慢慢往紙上澆。
吃完，陸征站起身。陸遠舟也站起來了。
“你別去。”陸征說。
“我不下湖床。”她說，“我在岸上看著。”
“岸上也不安全。”陸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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