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征去了趙成的印刷廠。廠子不大，在城西一條巷子深處。空氣裡有油墨味，機器轟隆隆響，像一頭不喘氣的鐵獸。趙成帶他轉了一圈。
“你要來，就幫我盯著點後道。折頁、裝訂、打包。活不輕，但也沒那麼重。”趙成說。
陸征點頭：“什麼時候上工？”
“今天就行。”趙成拍拍他肩膀，“晚上一起吃飯。”
陸征應了。他給陸遠舟打了個電話，說在廠裡，晚點回。電話那頭很安靜，她隻說了句“好”。
傍晚，趙成拉他去巷口的小館子。兩個炒菜，一瓶啤酒。趙成話多，天南海北說個不停。陸征偶爾應一聲。酒喝得少，菜吃得也少。
“陸哥，你這次回來，人有點變了。”趙成忽然說。
“有嗎？”
“有。以前你眼睛裡有股勁兒，現在沒了。”趙成給他倒酒，“也不是沒了，是你看什麼都像看很遠的地方。”
陸征沒解釋。
天全黑了才散。陸征一個人往家走。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到樓底下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三樓的陽台上，有個人影。太暗，看不清臉。隻看見那人影站在他家的陽台上，正往下看。
陸征心裡一緊，三步並兩步上了樓。推開門，陸遠舟正從陽台走回來。
“你在陽台乾什麼？”他問。
“晾衣服。”她往晾衣杆上掛了一件襯衣，還在滴水。
陸征鬆了口氣。可緊接著，他發現茶幾上那杯水在晃。這一次，他剛進門，沒碰過桌子。
“又來了？”他問。
“嗯。”陸遠舟點頭，“天黑前。一道藍光從這麵牆遊到陽台上，沒停留。”
“你怕了？”
陸遠舟搖頭。“它不嚇人。就是讓人覺得，它在找東西。”
陸征坐下。泥塊還在他口袋裡。他掏出來，擱在茶幾上。藍紋已經比昨天更清晰了，像從內部慢慢透出來，幾乎能照出極淡的影子。
“它是不是在找這個？”陸征說。
陸遠舟走近，在泥塊前蹲下。她看了半晌，伸出手，懸在泥塊上方。然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你聽。”
陸征屏住呼吸。屋裡很靜。他聽見了。
泥塊裡有聲音。極細極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一根針，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
“滴答。”
那聲音從石頭內部傳出來，真實得不能再真實。它不再是他們從湖邊帶來的那聲回響。它就在這兒。在泥塊裡麵。像一顆心臟在蘇醒。
陸遠舟收回手。那滴答聲沒有停，反而更清楚了些，仿佛被她的動作勾住了，斷斷續續，敲得越來越有力。
“它在叫那個藍影子。”陸遠舟說。
陸征沒說話。他伸手捂住泥塊。掌心貼上去的一瞬，滴答聲停了。世界忽然安靜得可怕。
接著，陽台門猛地一震。
像是有人從外麵拍了一掌。玻璃沒碎，可上麵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陸征轉過頭，陽台上空蕩蕩的，隻有月光白花花地照著。
陸遠舟站著沒動，臉色發白。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說：“它知道你關著它了。”
陸征看著陽台。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東西不會隻在夜裡出來看看。它會靠近。會敲。會找機會進來。
而它要找的，就在他手心裡。
夜裡，陸征把泥塊用一塊舊布包了，鎖進櫃子最底層。他睡在客廳，守著那櫃子。陸遠舟被他說服，回臥室睡了。
到了後半夜，屋裡又有了聲音。這次不是腳步。
是抓撓聲。
從櫃子外麵，一下，一下，像有指甲在木板上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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