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進去的米粒往裡卷，連帶著他的胳膊都被拽得往下一沉。他連忙縮手，壇子卻被吸了進去，“哢嚓”一聲，在泉眼深處碎成幾片。緊接著，泉眼裡的漩渦猛然加劇，水流呼嘯著朝中心塌陷，仿佛整個湖底都在往裡漏。
“動手！”盛培文張嘴想喊，卻隻吐出一串氣泡。陸征已經撲了上去，把銅鏡往泉眼口一扣。鏡麵朝下，背麵的符文貼住了石台的邊緣。就在鏡麵與泉眼口相合的那一瞬，盛培文看見銅鏡背麵的符文全部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像血線一樣沿著裂紋蔓延開去，把周圍的石塊都映紅了。泉眼裡的吸力忽然消失了，周圍的水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這安靜隻持續了兩三息的工夫。緊接著，湖底開始震動。石台周圍的細沙被激起，形成一圈圈渾濁的沙霧。那些原本嵌在石縫裡的灰白斷須瘋狂地扭動起來，像一條條被斬斷的蛇在垂死掙紮。泉眼口處的銅鏡在劇烈顫抖，像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拚命頂撞。每撞一下，銅鏡背麵的符文就亮一分，可銅鏡表麵也裂開一道細紋。
“撐不住！”陸征用眼神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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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培文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沾著柳老頭的血，是在水中接過彎刀時抹上去的。此刻那血已經淡了，可在銅鏡映出的紅光裡，卻像重新活了過來，在皮膚表麵慢慢聚成幾滴血珠。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柳老頭說，用我的血。可他已經死了，屍骨沉在湖底。這血聚而不散，像在等他去用。
盛培文把彎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刀身上還殘留著一線老人的血痕。他咬咬牙，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的刹那，他把手掌往銅鏡上一壓。鮮血滲入鏡麵與泉眼口的縫隙裡，銅鏡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像鐘磬被敲響，聲音在水底傳得極遠。那些瘋狂扭動的斷須像被按了暫停，全部僵住。泉眼口周圍的血水忽然倒流，向那縫隙處彙聚，越聚越濃，最後竟凝成了一道深紅色的印痕，像一條血鑄的封條，死死地箍住了泉眼。
銅鏡的震動漸漸弱了，裂紋也不再擴大。盛培文的手掌像被吸在了鏡麵上，抽不回來。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掌心的傷口裡往外流，不是血，而是某種更熱、更沉重的東西。他渾身發冷，眼皮開始發沉，可就在這時，陸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銅鏡上生生拽了開來。
盛培文向後仰去，像被抽掉了半條魂。陸征架著他的胳膊，拚命往上遊。泉眼在身下越來越遠，那麵銅鏡貼在水底，暗紅色的光還在一下一下地搏動，像一顆嵌在湖底的心臟。盛培文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道傷口已經合上了，可顏色發青，像被凍傷了。
兩人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氣。湖麵不再是之前的平靜模樣，像一大鍋被攪動的水，無風起浪。蘆葦成片地倒伏，水鳥從不知什麼地方驚飛起來，黑壓壓地漫過天空，亂糟糟地叫著。那怪物所在的淺灘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那聲音不再像人，也不像獸，而像千萬根弦同時崩斷，尖銳、混亂、充滿了絕望的暴怒。
盛培文扭頭看去。隻見那團灰白色的影子已經離開了淺灘，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這裡撲來。它的身體在水麵上飛掠，像一層被狂風卷著的白霧，越漲越大，越漲越扁，最後幾乎貼在了水麵上，像一張巨大的灰白色的幕布。幕布上，那些花心裡的眼珠全部凸了出來，鼓鼓囊囊地擠成一堆，每一顆眼珠裡都映著盛培文和陸征的影子。
“它瘋了。”陸征喘著氣，“它知道泉眼被封了。”
盛培文想遊，可手臂像灌了鉛，怎麼也提不起來。那一壓，像把自己的力氣也壓進了泉眼裡。他咬了咬牙，單手劃水，可速度慢得可怕。陸征也差不多到了極限，兩個人像兩隻斷翅的水鳥，在浪裡起伏掙紮。那灰白幕布越來越近，眨眼間已到了離他們不到十丈的地方。它張開的邊緣翹起，像一層將要合攏的巨浪，要把他們裹進去。
就在此時，岸上傳來一聲清亮而短促的哨響。
三短一長。
是陸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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