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知多少跤,終於摸到了岸邊。盛培文從地上抄起那根桃木樁,連帶著半截紅繩,用儘最後力氣,從側麵朝那怪物刺去。桃木樁釘入它身體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像紮破了一個鼓脹的水囊。怪物渾身劇震,那些灰白花齊刷刷地轉向盛培文,上百隻眼珠同時瞪大,然後一顆接一顆地爆裂開來,濺出的漿液像雨點般打在盛培文的臉上、胸口、手臂上。劇痛像火一樣蔓延開來,盛培文眼前一白,單膝跪倒在地。可他的手沒有鬆,仍死死地握著那根釘進怪物身體的桃木樁。
陸征從地上抄起陸遠舟掉落的最後一把米,撲上去,塞進了怪物那張大張的嘴裡。
怪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被按了定身咒,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緊接著,從它喉嚨深處亮起一道溫潤的白光,那光越來越亮,順著食道往裡燒,燒得它整具身體都開始透光。灰白色的“皮肉”像紙一樣裂開,一束束白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然後,它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潰,而是像一尊被抽掉底座的瓷像,轟然四散。滿地的灰白漿液和殘片,像下了一場臟雪。
天上傳來一聲極遠處、又極清晰的鳥鳴。
盛培文倒了下去。他最後看見的,是西沉的太陽像一顆火紅的鐵球,正往山脊後滾去。金色的光從山脊上漫過來,像給這滿目瘡痍的世界鍍了一層極薄的箔。
然後一切暗了下去。
他做了很多夢。夢裡柳老頭還坐在那棵老桑樹下,用袖子擦那麵銅鏡,鏡子裡照出的,卻是一個沒有五官的人。那人張著嘴,嘴裡長滿了灰白色的花。花朵深處,慢慢浮出盛培文自己的臉。
他驚醒過來,天已經黑透了。
篝火在幾步之外燒著,陸遠舟坐在火邊,右腿上纏著幾層白布,臉上有淚痕,但眼睛是乾的。陸征蹲在另一側,正往火裡添柴。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把他額上的傷口照得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半嵌在皮膚裡。
盛培文動了動,渾身像被牛踩過,每一根骨頭都在響。
“醒了?”陸征沒回頭,“你睡了一天兩夜。”
“那東西……”盛培文的嗓子像被人用砂紙打過。
“還沒死透。”陸征頓了頓,手裡的柴停在半空,“湖麵今天一直在冒泡。泉眼封住了,可它的根還在。柳叔說得對,得用血。可那血不能隻是他的——得是這湖邊上世世代代的人留在水裡的。湖不乾,根就死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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