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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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延把車開出地下停車場的時候，雨還沒停。擋風玻璃上還掛著水珠，雨刷刮了兩下，把那些水痕抹成一片模糊的扇形，又刮一下，才乾淨了。
他打著方向盤彙入主路，周末上午的車流不算密，雨後的路麵泛著濕漉漉的深灰色，車輪碾過去帶起細碎的水聲。
他沒開導航，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從段嘉許小區到他自己住處，高架轉外環再下輔路，其實不堵車的話二十分鐘。車載音響在放一首很老的粵語歌，他伸手調小了音量，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檔把旁邊，指間夾著一根還沒點的煙。
車裡空氣有點悶，他按了一下車窗，駕駛座這邊的玻璃降下一條縫，雨後清冽的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往後揚。
桑延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含著濾嘴，舌尖嘗到一點乾澀的煙草味。
他想起段嘉許早上坐在他對麵說那些話時的表情，語氣平平淡淡的，眼睛彎著，像是一隻懶散的狐狸。
桑延記得那件事。那天網吧門口燈光很暗，段嘉許喊錯了名字，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他後頸的線條被燈光勾得很乾淨。
桑延當時旁邊有人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偏過頭去聽，再轉回來的時候段嘉許已經走遠了。他當時什麼都沒想。或者說，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想。
高架上車不多，桑延變了個車道，前麵那輛白色SUV開得太慢了。他踩了一腳油門超過去，發動機嗡鳴聲從腳下升上來，又被風噪蓋住。他伸手把車窗升回去，風聲被隔絕在外麵，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音響裡那把低沉的女聲在唱著一首他聽不懂詞的粵語歌，旋律緩慢而悠長。
他忽然想起來有一年冬天，具體哪一年記不清了，大概是大學的時候。那天也下了雨，南方的冬天陰冷潮濕，雨絲細得像針，紮在臉上冰涼。
段嘉許不知道從哪裡回來，站在宿舍樓下那棵梧桐樹底下，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肩膀淋濕了一片，也不上去，就靠在樹邊低著頭。
桑延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他正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朝桑延笑了一下，說：“你下來了，走吧，請你吃飯。”
桑延當時說了句“段嘉許，你有病啊下雨天不知道上樓”，段嘉許說“想你了嘛”，語氣輕飄飄的，像隨口一說。
桑延隻覺得他可能腦子被雨淋壞了，當時把這句話當成他慣常的那種沒正形的玩笑，翻了個白眼帶他去吃飯了。
現在想起來，段嘉許說那句話的時候，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彎起來的眼睛，但裡麵沒什麼笑意，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桑延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拿下來丟進車門邊的煙灰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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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下了高架，等紅燈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桑稚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盤煎得有點焦的荷包蛋，文案寫著“早起給某人做早餐，翻車了但他說好吃”。
桑延看了一眼就鎖了屏。紅燈變綠，他踩油門通過路口，嘴角那條線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樣。
到家之後他把車停好，上樓開了門。屋子裡很安靜，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空氣裡有一股放了幾天沒人住的、微微發悶的味道。他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去廚房燒了壺水。等水開的時候他靠在料理台邊上，掏出手機翻了翻，也沒看什麼具體的東西，就是手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劃來劃去。最後他打開和段嘉許的聊天框，上一條消息還是段嘉許一個星期前發的“你走了為什麼不和我說？”，他回了“我去哪還要和你報備？”。
段嘉許沒再回這條消息，估計也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桑延想。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台麵上。
他給自己泡了杯茶，端著走到客廳坐下來。茶幾上散著幾份文件和一個拆了一半的快遞紙箱，沙發角落裡搭著條皺巴巴的毯子，是他出差回來那天隨手丟在那兒的。
他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這個屋子有點空。以前不覺得，出差回來往沙發上一躺，刷刷手機睡一覺，第二天該乾嘛乾嘛。
但今天坐在這兒，他想起段嘉許家裡那兩隻並排放著的杯子，一隻畫貓一隻畫狗；想起陽台上那排多肉，雖然蔫了吧唧的但還活著；想起餐桌上鋪著的格子桌布，和桌布上麵那瓶快枯了的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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