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了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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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再也欺騙不了自己，“許你白頭”這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他心口。
他偏過頭，目光死死鎖住段嘉許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找出哪怕一絲屬於“人”的痕跡。
可沒有。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汪被月光浸透的寒潭，映著他的臉，卻映不出半分屬於亡者的執念與痛楚。
那不是段嘉許的眼神。段嘉許看他時，眼底永遠壓著化不開的沉鬱和欲言又止的苦澀，像蒙著一層擦不掉的霧。
而眼前這個人，坦然、明亮，甚至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
那是狐狸的眼神。
“……你不是他。”桑延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碎了才擠出來的，“你隻是……借了他的殼子。”
段嘉許——或者說，占據著這具軀殼的狐狸——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困惑。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桑延緊蹙的眉心，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麼：“可我就是他啊。他的記憶，他的心跳，他對你所有的念頭……都在我這裡。”
“那不是你的！”桑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那是他的！是段嘉許的！你憑什麼替他說話？憑什麼用他的名字、他的臉、他的……”
他說不下去了。喉頭堵得發疼，眼眶灼熱，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就在這時，段嘉許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臉上的神情驟然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肉底下掙紮著要破出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被一層濃重的陰翳覆蓋，瞳孔急劇收縮，又猛地放大，仿佛兩股截然不同的靈魂在狹小的軀殼裡撕扯、衝撞。
“……桑……延……”
一個沙啞、破碎、帶著泣血般痛楚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和方才清亮溫和的語調判若兩人。
桑延渾身一震，下意識鬆開了手。
段嘉許踉蹌後退半步，一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留下幾道紅痕。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再抬起頭時，左眼仍是狐狸那般澄澈溫潤的琥珀色，右眼卻漆黑如墨，像盛滿了滔天的恨意與絕望。
兩張麵孔，在一具身體上撕裂開來。
“……滾出去……”右半邊臉肌肉抽搐著，聲音嘶啞如裂帛，“這是我的……我的身子……我的……桑延……”
“可你死了啊。”左半邊臉卻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溫柔，聲音輕得像歎息，“你連骨灰都冷了，是我替你活過來的。是我替你記住他，替你愛他……你該謝我才對。”
“放屁！”右眼猛地瞪大，血絲密布，淚水毫無預兆地從那隻漆黑的眼眶裡滾落，“你偷了我的命！偷了我的臉！偷了我沒說完的話！你憑什麼……憑什麼用我的樣子對他笑！你根本不配！”
“可我比你更懂怎麼讓他活下去。”狐狸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認定，“你隻會讓他疼，讓他等，讓他守著一座墳熬白了頭。而我……我能陪他吃飯，給他暖手，聽他說話，讓他夜裡不再驚醒。你說，誰更像‘段嘉許’？”
“閉嘴！！”
那聲混著血意的嘶吼幾乎要劈開凝滯的空氣，段嘉許整個人猛地弓起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雙手死死箍住自己的頭，指縫間漏出來的黑發被冷汗浸得打綹。
他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抖著，像是正承受著千刀萬剮的淩遲，每一寸神經都被硬生生撕裂開的劇痛啃噬著。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他顱腔裡、骨血中交替炸開，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個帶著泣血的悲憤，一字一句都是剖心挖骨的控訴，翻湧著揉不開的恨；另一個則是壓著冰的冷靜，條理清晰地逐條辯駁，半句不退。來回撕扯著他幾乎快要炸開的神經。
桑延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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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在自己麵前撕裂、掙紮、互相吞噬，像看著一場無聲的酷刑。他想伸手，卻不知該觸碰哪一半；想開口，卻不知該喚哪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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