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家人去上海出發那天，天還沒亮，媽就起來忙活了。
我推開門的時候，媽正往保溫杯裡灌熱水，竈台上擺著一兜子煮好的雞蛋，還有一大包烙餅。
“媽，咱們就出去兩天，不用帶這麼多吃的。”
“咋不用？”媽頭也不回，“出門在外，餓肚子咋辦？你這孩子，就是不會照顧自己。”
我看向爸。
爸坐在堂屋裡，難得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正低頭，一下一下地係著那雙穿了多年的皮鞋。
“爸，您這身精神。”
爸擡頭瞥我一眼：“少貧嘴。”
可那嘴角，到底還是沒壓住。
一家三口，就這麼大包小包地出了門。
走到村口，胖叔正蹲在小賣部門口抽煙，看見我們，招呼了一聲：“喲，一家子這是上哪兒去啊？”
“陪長輩辦點事。”我笑著答。
“神神秘秘的。”胖叔也不深問，擺了擺手，“路上慢點。”
我應了一聲，帶著爸媽往鎮上的高鐵站走。
高鐵站裡，媽像進了大觀園，看什麼都新鮮。
“兒啊，這車票……老貴吧？”
“不貴，媽。”我隨口糊弄，“現在高鐵便宜，跟坐大巴差不多。”
“騙人。”媽嘴上不信，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站台。
高鐵進站的時候，媽下意識攥住了我的胳膊。
“沒事，媽，穩著呢。”我拍拍她的手。
上了車，媽靠著窗坐，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嘴裡“嘖嘖”不停：
“這可比坐大巴快多了……你看你看，那樓，嗖一下就過去了！”
爸坐在一旁，端端正正，目不斜視。
可當高鐵加速，車身輕輕一晃時，他的手，也悄悄攥緊了扶手。
我看見了，沒點破，隻把媽塞的那兜雞蛋，往他倆中間推了推。
高鐵開了好一會兒，爸才慢慢放鬆下來。
他望著窗外一片片掠過的田野，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你爺爺說，長庚老爺子當年，也是坐著火車去的上海。”
“嗯。”
“那會兒還是綠皮車，慢，晃。”爸頓了頓，“不像現在，一眨眼就到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想：是啊，一眨眼，就到了。
可這中間隔著的好幾十年，到底是誰也沒想到的。
到上海，已經是下午。
出了車站，人潮湧過來，媽被嚇了一跳，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兒啊，這人也太多了……”
“上海就這樣，媽。”我護著她往外走，“人再多，也有咱一家的位置。”
我提前訂了家酒店，不算頂豪華，但乾淨體麵，離律所和銀行都近。
辦入住的時候，媽站在大堂裡，仰頭看著頭頂的水晶吊燈，好半天沒說話。
“媽？”
“……這得多少錢一晚啊？”媽小聲問。
“網上訂的，趕上活動，不貴。”
“真不貴？”
“真不貴。”我麵不改色，“就比縣城的賓館貴一點點。”
媽將信將疑，到底沒再多問。
坐電梯上樓的時候，媽盯著那一排跳動的數字，一路沒說話。
到了房間門口，她才憋出一句：“這電梯……咋這麼高，嗖一下就上來了。”
我笑：“媽，您以後習慣了就好。”
媽“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習慣啥，媽這輩子，能來這一回，就知足了。”
我心頭一暖，到底沒接話。
進了房間，媽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又跑到窗邊，“唰”地拉開窗簾。
窗外，是上海高低錯落的樓群，遠處能看見黃浦江的一角。
“哎喲……”媽捂著心口，“這房子，站得這麼高，跟電視裡一樣……”
爸坐在床邊，不說話，隻慢悠悠地打量著房間，那眼神裡，分明也帶著點藏不住的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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