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個人的手續第二天一早，我七點就醒了。
酒店的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上海沒醒透。
我洗了把臉，在樓下匆匆吃了碗陽春麵，提前四十分鐘就出了門。
到洋房門口，才八點五十。
太陽剛爬上屋簷，鐵藝門上那一圈開花的藤，被鍍了層金邊。
我站在門外，沒急著按門鈴，隻擡頭，又把這棟房子看了一遍。
昨天，爸媽還站在這兒；今天，就剩我一個了。
爸媽這回，是真回老家了。昨晚送他們進站，媽回頭看了兩回。我知道她心裡放不下——不是放不下這房子，是放不下我。
可有些路，得自己走。
我摸了摸兜裡的手機，把昨晚定的那三條，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嘴要嚴，人要穩，手續一件一件來。
“林先生。”
身後有人喚我。我回頭，趙律師提著公文包，快步走過來。
“來得早。”他笑。
“睡不著，就早些來了。”
“年輕人，沉得住氣，是好事。”
趙律師按了門鈴。
院門很快開了。周經理迎出來，還是那身筆挺的製服，見了我們，微微躬身。
“林先生，趙律師，裡麵請。鄭經理也到了。”
鄭經理，是租這棟房子的餐飲公司的負責人。
院子裡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還有一遝文件，用一方鎮紙壓著。
鄭經理四十齣頭，中等身量，穿件淺色襯衫，見了我先起身，客氣地伸手：“林先生，久仰。”
“鄭經理。”我跟他握了手。
手掌溫熱，力道不輕不重，是個會做人的人。
“坐吧。”趙律師把公文包放下，“今天事不多，就三樣——租約、物業、交接。一件一件來，辦利索。”
這話，跟昨晚爸囑咐我的，竟一個字不差。
我心裡那點懸著的，忽然就落地了。
趙律師翻開文件，一份一份擺開。
產權確認函、原租賃合同、物業交接單，白紙黑字，整整齊齊。
“林先生，先把租約過一遍。”他指著合同上的條款，“這棟房子，現在租給鄭經理他們做餐飲，租約還有四年到期。”
“租金一年一付，一年六百萬。”
“按老規矩，房東和物業三七分——房東七成，物業三成。折算下來，您這邊，一年四百二十萬。”
“水電、修繕、日常維護，全歸物業，您這邊隻管收租，別的一概不用操心。”
“除了租金，合同裡還有兩條，您得知道。”他翻到後麵，“一是押金，鄭經理那邊押了三個月的租，一百五十萬，存在共管賬戶裡；二是到期優先續租——隻要您不收回自住，他們有權先談。”
我點頭。
這筆押金，眼下不是我的。可這兩條，往後每一次都跟我有關。
四百二十萬。
我端茶的手，穩穩的，沒讓它抖。
可心裡那筆賬，自己就翻開了。
我在吳州，一個月六千五。刨去房租吃飯，能攢下兩千。
四百二十萬，是我攢兩百年，也攢不出來的數。
從今天起，我什麼都不用幹，光這一棟房子，一年落進我兜裡的，就是我以前半輩子夠不著的錢。
——這話聽著，像天上掉餡餅。
可我臉上，什麼也沒露。
隻把茶，慢慢抿了一口。
“條款我看了，”我說，“沒問題。”
趙律師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那眼神裡，有幾分讚許。
他把產權確認函推過來：“那就在這兒簽個字，確認您作為新業主，認可原合同繼續履行。”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我剛到吳州，領第一個月的工資六千五。我媽在電話裡說：“兒啊，夠花就行，別虧著自己。”
當時我覺得，六千五，是天大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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