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終進了臘月，廠裡就忙起來了。
一年，眼看就要到頭了。
考核、評比、年終獎，一樣一樣，擺上檯麵。
車間裡，誰幹了多少、誰偷了多少懶，人人都有一本賬。
可到最後怎麼算，還是領導說了算。
我們組有個錢進。
比我早進廠兩年，嘴甜，腿勤，見天兒往主任辦公室跑。
評先進，他第一個把自己名字報上去。
錢進這人，修機器是真不行。
平時換個燈泡、緊個皮帶，還能糊弄；一遇上硬茬子，就露怯。
可他有一點，誰也比不了——嘴甜，臉皮厚。
機器修好了，功勞是他的；修壞了，鍋是別人的。
老張攛掇我：“你也報啊，今年那幾台機器，哪台不是你修好的？”
“報了也沒用。”
“咋沒用？”
“不愛湊那個熱鬧。”
老張拿我沒轍，直搖頭。
“你說你，”他嘆了口氣，“手藝是全車間最硬的，人也是全車間最蔫的。這年頭，光幹活不吭聲，誰看得見？”
“看得見看不見，機器自己知道。”
“機器知道有啥用，機器又不給你發獎金。”
“那就少要點。”
老張指著我，笑罵了一句：“榆木疙瘩。”
開年終總結會，主任讓每個人說說今年的收穫。
輪到錢進，他站起來，講了十分鐘，從頭到尾，把自己誇成了一朵花。
輪到別的埋頭幹活的，一個個都說不出幾句。
輪到我，我隻說了四個字：“機器沒壞。”
底下有人笑。
散會以後，錢進拍著我的肩：“小林，你說得對，機器沒壞，多好。”
那語氣，像是長輩誇晚輩。
我點點頭，沒接話。
結果出來，先進名單上，有錢進，沒我。
他逢人就說，自己今年怎麼怎麼辛苦，加班到幾點幾點。
車間裡，誰不知道他那點活。
可沒人當麵戳破。
我也沒戳破。
我說不上生氣，就是有點好笑。
其實這種搶功的事，不是頭一回了。
上半年也有一回。
二號線半夜跳閘，我摸黑修到淩晨三點。
第二天班前會，錢進把這事攬了過去，說自己“連夜攻關”。
主任當場表揚了他，還給他加了半級崗位津貼。
我沒吭聲。
——那晚的車間裡，除了機器，沒人看見我。
臘月二十三那天，廠裡接了個大單，交期卡得死。
全車間的設備都開著，三號線那台老設備，偏偏在這時候趴了窩。
三號線是十年前的舊傢夥，全廠數它最嬌氣，三天兩頭鬧脾氣。
平時小修小補，我閉著眼都能應付。
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線一停，後麵幾道工序全得跟著停。
庫房那邊，催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主任的手機響個不停，他接一個，臉黑一分。
錢進第一個衝上去，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擰了擰螺絲，拍了張照往群裡發：“小問題，大家安心。”
問題不小。
兩個小時過去，線還停著。
主任的臉，越拉越長。
再拖一天，違約金夠他肉疼半年的。
錢進的汗，從額頭上下來了。
他蹲在那兒，把能擰的螺絲，又擰了一遍。
沒用。
廠長也來了，站在線頭，皺著眉：“還要多久？”
沒人答得上來。
錢進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準數。
廠長臉沉了沉：“再拖下去，這單就砸了。”
我一直在旁邊，沒吭聲。
直到主任吼了一句“到底行不行”，我才走過去，蹲下，把耳朵貼近機座，聽了兩分鐘。
“把聯軸器拆了。”我說。
錢進不服：“憑什麼？你說拆就拆？”
“拆。”
主任看了我一眼，一揮手：“拆。”
聯軸器打開，裡麵一個卡簧，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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