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的話，傳得比風快。
我在綜合處待了不到一個月，“小林廢了”這四個字，就成了幾個車間的口頭禪。
食堂裡、水房裡、班車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一個技術骨幹，去管檔案。”
“聽說工資還降了一截。”
“可惜了。”
“可惜啥，人家自己願意的。”
這話，最早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沒查。
但說得最起勁的，是錢進。
那天中午，我端著盤子，從他們那桌旁邊過。
“哎，”錢進的聲音不小，“我早就說過，這小子心思不在廠裡。這不，調走了吧。”
“調走是他自己申請的。”老張接了一句。
“申請？”錢進嗤了一聲，“申請去養老，你信？反正我不信。”
我沒回頭，端著盤子，坐到角落裡。
飯照樣吃。
——在食堂跟人吵一架，不值當。
躲不開的地方，還有。
水房裡，我擰開水龍頭洗手，隔壁兩個人在說話。
“就那個調走的，現在天天一壺茶一張報。”
“一個技術員，幹那個，圖啥。”
“圖清閑唄。年輕人圖清閑，那不就叫廢了。”
水聲嘩嘩響，他們大概以為我聽不見。
我關了水，擰乾手，從他們倆中間走過去。
“讓讓。”
兩個人一僵，誰也沒再說話。
班車上也是。
我坐最後一排，前麵兩個年輕工人，聊著聊著就聊到我頭上。
“你說林師傅，是不是得罪誰了？”
“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他，我不幹。”
“我也不幹。”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車過廠區那條路，兩邊的樹往後倒。
這些話，我以前在車間也聽過。
那時候，是說我“傻”，機器不是自家的，修那麼拚圖啥。
換了地方，還是這些話。
變的隻是說法，人沒變。
到站，我先下的車。
從我下車到走進綜合處那扇門，背後有好幾道目光。
——隨他們看。
下午，主任來了綜合處一趟。
他是來找孫大姐報個表的。
報完，繞到我桌子邊上，站了站。
“小林。”
“主任。”
“你在這兒，還習慣？”
“挺好。”
他看了看我的茶杯，又看了看攤在桌角的報紙。
“挺好就行。”他頓了頓，“就是……可惜了那雙手。”
我笑了笑。
“手還在。”
主任沒接話，走了。
他前腳出門，老李後腳就放下了報紙。
“小林，聽見沒？”
“聽見了。”
“整個廠，都說你廢了。”
“嗯。”
“你就不難受？”
我想了想。
“李師傅，我問你一句。”
“你說。”
“我這一個月，幹活沒？”
“幹了。”
“出差錯沒？”
“沒有。”
“那我廢在哪兒了？”
老李張了張嘴，沒接上。
他重新拿起報紙，翻了一頁。
“你小子，”他嘀咕，“嘴還挺利。”
讓我徹底把這事翻過去的，是半個月後的一樁閑差。
廠裡要應付上級來查。
查什麼？查十年的設備台賬。
這個活，落到了綜合處。
孫大姐一聽就頭疼。
“十年台賬，堆了兩個櫃子，誰理得清。”
老李更乾脆：“我下個月就退休，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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