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二十多天，我照常上班。
八點到，五點半走。
班車還是最後一排，茶還是那個罐子裡的茶。
廠裡知道我要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了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小林嫌工資低，跳槽了。
第二個版本：小林被別家挖走了，簽了三十萬年薪。
第三個版本：小林家裡出了事，回去頂門戶。
——三個版本，一個都不對。
孫大姐聽完第三個，跑來問我。
“小林，你家裡沒事吧？”
“沒事。”
“那怎麼都說你家裡出事。”
“都是聽來的。”
“我就說。”她把毛線放下，“你這孩子，天天按時來，家裡能出什麼事。”
三天後，人事把流程條發到了我手機上。
最後一天，本月三十一號，下午去辦三樣。
工牌，門禁卡，更衣櫃鑰匙。
還有兩件工作服，得洗乾淨交回。
我那天中午去食堂，打飯的師傅多給了我半勺。
坐下還沒兩口，老張端著盤子來了。
他沒坐，先站著看了我一眼。
“這幾天，心裡是不是空的。”
“不空。”
“你嘴硬。”
“真不空。”
老張把盤子一放，坐下來。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人事。”
“你去人事幹什麼。”
“我算了算我的工齡。”他扒了口飯，“二十三年。”
“哦。”
“二十三年，我什麼也沒攢下。”他說，“一套老房子，一輛電動車，還有這個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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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肚子。
“你看你，幹三年就走，走得比我利索。”
“你也可以走。”
“我走了，我閨女念大學的錢誰給。”他扒飯，“你能走，是因為你沒負擔。”
我沒接話。
——他不知道我有什麼。
吃過飯，回綜合處的路上，碰見了錢進。
他正從車間那頭過來，手裡拎著個黑塑料袋，裝的是扳手。
他看見我，腳步慢了一下。
“林師傅。”
“嗯。”
“聽說你月底就走。”
“是。”
他站了站，像是要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半句。
“三號線那個風扇……”
“同批次換掉，就不會再趴。”
“嗯。”他點點頭，“報上去了。”
他拎著袋子往車間那頭走了。
走兩步，又停了一下。
“你那本台賬。”
“怎麼了。”
“最後一冊的目錄，我抄了一份。”他說，“放在櫃子裡。”
“行。”
——這句話，他說得比平時利索。
他往車間走的時候，塑料袋在腿上磕了兩下。
最後一天，下午兩點。
先去了車間，還兩件工作服。
更衣室的櫃子，鎖了三年，鎖芯有點澀。
打開，裡頭一件灰工作服，一件藍的。
灰的那件袖口磨白了，是修機器蹭的。
藍的那件新，隻在開大會的時候穿過兩回。
我把兩件都疊好，抱著去了洗衣房。
“林師傅，交工作服啊。”洗衣房的阿姨接過去，“洗乾淨了給你留兩天。”
“不用留，直接交。”
“那也洗一下再交。”她翻開領口看了看，用筆在布上寫了個號碼，“規矩。”
從洗衣房出來，我繞到三號線那邊。
線在跑。
聲音是勻的，參數穩。
我在那頭站了會兒，什麼也沒說。
有個年輕的過來，認出我：“林師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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