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點個八寶鴨。”
“要提前一天訂。”他說，“今天沒備。”
“那就下次。”
“下次我給您留著。”
甜品撤下去，他端進來一壺酒。
花雕，倒了半碗，顏色是琥珀的。
我沒喝，聞了聞。
聞著是一股陳味，跟平時做菜用的料酒，不是一回事。
“廚房幾個人。”
“四個。”他說，“一個頭竈，一個二竈，一個點心，一個打荷。”
“菜幾點到。”
“早上五點。”他說，“河鮮是當天送的，隔夜的不上桌。”
“菜單誰定。”
“我定。”他說，“六年了，都是我定。”
“樓上樓下一年多少桌。”我問他。
“一樓十二張台，中午一場晚上一場。”他說，“樓上不開。”
“幾點開。”
“中午十一點，下午兩點收。”他說，“晚上五點半開，九點半收。”
“這三樓呢。”
“就您這一間，一間做茶室。”他說，“茶室不接客，放東西。”
“一年三百多天，你們不歇。”
“歇不起。”他笑了笑，“包廂都是提前訂出去的，歇一天，退一天的訂。”
我端著茶碗，沒接話。
吃到一半，鄭經理又進來了，手裡拿著個東西。
一本本子，牛皮紙封麵，邊角起了毛。
“林先生，有件事跟您說。”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開。
紙是黃的，字是鋼筆寫的，一行一行。
第一頁，頭一行：糖減半。
第二行：不勾芡，湯要清。
第三行：魚要現殺，不要冰的。
再翻一頁，還是一樣，一頁一頁，記了六年。
“這是老先生的。”他說，“我記的。”
我放下筷子。
“哪一間，哪個位子。”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間。”他說，“主位，您現在坐的這把。”
我回頭看了看那把椅子。
“他每回來，一個人。”鄭經理說，“點三個菜，一壺茶，坐到八點半。”
“哪三個。”
“油爆蝦、紅燒肉、一碗麵。”他說，“六年沒換過。”
“後來來得少了。”
“去年冬天，是最後一次。”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涼了。
窗外的院子，燈照著桂花樹，看不見人。
“這間房，我一直沒動。”他說，“桌子、椅子、這塊桌布，都是他在時的樣子。”
“有客人要這間，我不開。”
“為什麼。”
“他坐了六年。”他說，“這間隻他一個客人。”
我把茶碗放下。
“林先生。”鄭經理把本子合上，“今天這幾樣，不是廚子今天想出來的。”
“是照這本做的。”
“我點的是最貴的一位。”
“兩千八百八，是我定的價。”他說，“菜，是老先生定的。”
我看著那本起了毛的本子。
這一桌最貴的東西，不在菜單上。
九點，我起身下樓。
經過二樓的時候，一間的門開著，裡頭在撤台，碗碟摞得比人高。
賬在門口結。
小票上三行：一位，兩千八百八；花雕一壺，三百八；服務費，三百二十六。
一共三千五百八十六。
櫃檯上有人在簽單，簽完把筆一擱，走了。
門口的服務員替他把門拉開，說了一句慢走。
我把招行那張卡遞過去。
鄭經理跟到門口。
“林先生，這頓我請。”
“不用。”
“您頭一回來，還是客人。”
“房租歸房租，飯錢歸飯錢。”我說，“一分不能少。”
他看了看我，把卡接了。
刷完，他把小票折好，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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