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廠裡的車開進了村十月七號，周三。
天剛亮，攪拌機就在院門口的空地上響起來了。
霧氣還沒散，模盒裡蒙著一層白。
砂石是前天進的，碼在圍擋外頭，苫布掀開一角，露出濕漉漉的砂堆。
水泥碼在另一頭，五十袋，一早就拆了半垛。
爸天沒亮就把苫布掀了，砂子過篩，挑出來的石子單獨歸一堆。
六點半，人齊了。
王師傅帶六個，加上爸，七個。
水準儀架在院東南角，灰線撒了一地。
放線，支模，鋼筋一根一根往模盒裡擡。
爸穿著黃膠鞋，褲腳拿繩子紮著，在邊上遞紮絲，一把一把，手就沒空過。
高個兒的瓦工蹲在模闆上點標高，每點一個，爸就在木頭上畫一道。
"箍筋間距二十公分，到頭不許稀。"王師傅說。
"我拿尺子卡著呢。"爸說。
"墊塊都墊實了？"
"墊了。"
"灰比別偷工，這梁就一回。"
"照你單子上來的。"爸說。
倆小工輪著推鬥車，上料鬥哢哢地響，一鬥一鬥往裡倒。
老槐樹上的麻雀轟一聲全飛了，過一會兒又落回去。
日頭上來，模盒裡鋪滿了鋼筋。
圍觀的人比拆牆那天還多。
橋欄杆上那幾個全來了，後頭還跟了幾個生麵孔，抱著胳膊站在圍擋外頭。聽說下樑，鄰村都有趕過來的。
"今天下地梁。"
"怪不得一早機器就叫上了。"
"這地基，打得厚實。"
"人家錢厚實。"
"又來了，貸的唄。"
"貸的也是本事。你貸個兩層的試試。"
"兩層起來得啥樣。"
"比村部氣派。"
"村裡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大的動靜了。"
"這才地梁，上樑那天才叫熱鬧。"
沒人接這茬。
晌午前，媽拎著保溫桶過來，裡頭是綠豆湯。
"都來一碗，敗敗火。"
王師傅端著碗："嬸子，這湯比發工錢實在。"
"喝你的湯。"媽說。
有個看熱鬧的搭腔："嬸子，你這是苦盡甘來了。"
"湯要涼了，喝完幹活。"
碗還沒收，村口開進來一輛灰色的轎車。
車過石橋的時候慢下來，橋窄，車頭懸了半天才蹭過去。
土路上顛了一路，車頂浮著一層土，停在圍擋外頭。
胖叔從鋪子門口探出頭看了一眼，沒喊。
車上下來兩個人。
前頭下來的戴眼鏡，穿夾克。
後頭下來一個寬肩膀，手裡拎著個帆布袋。
狗先叫了兩聲，見車裡沒人搭理，也就不叫了。
眼鏡在村口問的路，一路問到工地來。
圍擋外頭的人互相看，聲音壓下來。
"找誰的？"
"像是找蓋房這家。"
"他家不就一個兒子？"
"在外頭上了幾年班，辭了。"
"辭了還有人找？"
"小點聲，聽著呢。"
眼鏡隔著圍擋喊了一聲："林深。"
是莊。
他沖身邊那個揚了揚下巴："我表哥。"
寬肩膀沖我點了點頭。
我直起腰。
"你倆先坐。"
我把他們往院子東邊讓。
東邊碼著一堆整磚，拆牆那天挑出來的，留著壘花池。
我拿兩塊磚在地上放平。
"坐。"
"工地上這個點兒，你們不歇？"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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