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牆起來了十月十三號，周二。
八點差一刻，我到工地，爸已經在東南角把墊磚又擺了一遍，橫平豎直。
“擺兩遍。”我說。
“底下擺不齊，碼上去也是斜的。”爸說。
八點整，磚車過了橋。
車鬥上苫著油布，進村那截土路顛，車走得慢，狗一路跟著叫。
車過誰家門口，誰家門口就站住人。
王師傅坐在副駕，車鬥裡還站著倆人，扶著車幫。
車倒到垛位，王師傅跳下來，沖駕駛室擺手：“再倒，倒，好。”
油布一掀，紅磚碼得整整齊齊，日頭底下紅得晃眼。
跳闆搭上車鬥，倆人在上頭搬，一摞六塊，順著跳闆往下傳。
爸在垛位上接，一層一層碼，橫豎錯縫。
車鬥裡那個年輕的往下遞：“叔，接穩。”
“別扔。”爸接過第一摞說，“裂了角的擱邊上。”
上頭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都輕了。
我站在垛邊上看，垛底橫著數了數，又豎著數了數。
“這垛碼多高。”我問。
“齊胸。”王師傅說，“再高，風裡站不住。”
“第二垛呢。”
“留出過道，明兒闆車好過。”
王師傅蹲在邊上抽煙，看一陣說一句：“底下墊的兩層磚，行。”
“昨兒就擺好了。”爸說。
“這個東家，”王師傅跟車鬥裡那倆人說，“比我們還多想一步。”
那倆人笑，沒接話。
頭一車卸完，車又去鎮上拉第二趟。
三嬸從街那頭過來，站住看了看：“今兒卸磚啊。”
“嗯，明兒起牆。”媽在院門口說。
“七天就敢往上起？”
“王師傅說的數，一天水都沒短過。”媽說。
“起早了呢？”
王師傅在邊上接了話：“縫不縫，七天說了算。”
三嬸“哦”了一聲，站了會兒，扭家去了。
晌午管飯，媽擀了麵，一人一大碗。
幫工那倆端著碗蹲在簷下。
“這麵擀得筋道。”年輕的那個說。
“鍋裡還有。”媽說。
吃完一碗，他倆自己又去鍋裡撈。
王師傅吃了兩碗，把碗一擱：“下晌把垛苫上。明兒一早我過來看膜，能起當天起。”
下晌第二車到了，過梁也到了，橫著綁在磚上頭，接著卸，接著碼。
胖叔打小賣部出來，站在街口看。
“兩垛了。”他說。
“後兒還有兩車。”爸說。
“磚是哪家的。”
“鎮上北窯。”王師傅說。
“北窯的磚壓手。”胖叔說。
“這批窯火旺。”王師傅說。
胖叔咂了咂嘴，沒再說，拎著他那串鑰匙回去了。
日頭偏西，兩大垛碼齊，苫上油布，四角壓了磚。
王師傅拿腳磕了磕垛角：“行了。”
磚車出村，過橋的時候按了一聲喇叭。
夜裡九點來鍾，爸披了褂子出去，半個鐘頭才回來。
“垛沒人動，苫布壓得好好的。”他說，“睡吧。”
十月十四號，禮拜三。
天麻麻亮，竈屋的籠屜就上了汽，饅頭是昨晚發的麵，蒸了兩鍋，頭一鍋給幫工留的。
媽五點半騎車去鎮上，把三十套碗筷取了回來，一大一小兩捆，拿繩勒著。
碗筷在滾水裡燙了兩遍，筷子一把一把撈出來，控在筐裡。
“燙兩遍？”我問。
“租的碗筷，不燙兩遍不放心。”媽說。
大鍋粯子粥熬得稠，翻著泡。
碟子裡碼了蘿蔔乾，一小碟麻蝦醬，鹹鴨蛋切開兩個，蛋黃冒油。
“這粥黏糊。”幫工裡年輕的那個說。
“粯子粥，自家熬的。”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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