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帶我走了一遍她這些年的路第二天上午，我九點四十到的北關。
她說十點，我早了二十分鐘。
街口有家賣早點的，蒸籠摞得比人高，白汽直往街上飄。
我站著等，風從街那頭過來，梧桐葉落了一地，掃街的推著車一趟一趟過。
街對麵是個儲蓄所，玻璃門開著，進進出出都是老頭老太太。
有個賣糖葫蘆的推著車子過去，鈴鐺響了一路。
十點差五分，她從東邊過來。
昨兒那件灰外套換了，穿件深色的短夾克，頭髮還是紮著。
手裡提著個布兜，兜裡露著兩根蔥。
“買菜去了。”她說。
“這麼早。”
“趕早市的，晚了那家豆腐就沒了。”她說，“你還沒吃吧。”
“吃了。”
“那你陪我走一段。”
她把布兜換到另一隻手，轉身往南。
我跟上去。
走了半條街，拐進一個菜場。
菜場不大，十幾個攤子，地上是濕的，被人踩得起了泥。
賣魚的盆裡水花直跳，賣菜的把爛葉子堆在腳邊，一堆一堆。
有個攤子在放收音機，唱著戲，聲音壓過一片叫賣。
她打頭走，拐來拐去，熟得很，一家一家看，不急著買。
她在賣豆腐的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老太太，看見她就笑。
“今兒晚了，給你留了一塊。”老太太說。
“還是三塊。”
“三塊，你這一禮拜的就全了。”
她遞過去三塊錢，老太太拿刀切了，油紙一包，塞進她布兜裡。
“這老太太認得你。”我說。
“買了兩年了。”她說，“我來晚了，她給我留著；來早了，她問我上不上班。”
“你跟她說話？”
“說。”她說，“一年到頭，跟我說的話最多的就是她。”
“一禮拜買一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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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一次，吃五天。”她說，“剩下兩天湊合。”
“湊合吃啥。”
“剩飯，或者煮把麵。”她說，“一個人的飯，做多做少都費事。”
她說著，又在一個攤上挑了兩把青菜，一兜雞蛋。
攤主給她稱的時候，她伸手把蛋一個一個翻過來看，有裂口的挑出去。
“你這是挑啥。”我問。
“挑裂的。”她說，“裂的回去就得吃，擱不住。”
攤主笑：“你這挑法，別人都不讓挑了。”
“不讓挑我不買。”她說。
攤主也沒惱，由著她挑完，拿草繩把兜口一係。
出了菜場，她把布兜往上提了提。
“往前頭走，我上班的那條街。”
那條街比北關窄，兩邊都是小門臉，賣五金、賣裁縫、修鞋。
她在一棟樓前站住，樓底下幾間門麵，捲簾門還關著。
“我在三樓。”她說，“賣衣裳的，一天站八個鐘頭。”
“這幾年都在這兒？”
“搬過兩回。”她說，“這棟是前年來的。”
“換地方，為啥。”
“那家老闆跑了。”她說，“欠了兩個月工錢，沒給。”
“後來呢。”
“沒後來。”她說，“打過去，電話停了。”
她說完，自己也不當回事，擡手往對麵指了指。
“那兒原來是個電影院，我上學那會兒還有，後來改成舞廳，現在關了。”
我看過去，一塊舊招牌還在，漆掉了一半。
“我小時候在這兒看過電影。”她說，“學校組織的，一張票五毛。”
往前走了一段，是個汽車站牌。
她站住看了看牌子，沒坐車。
“我娘家，坐這個車，四十分鐘。”她說，“一年回去兩趟。”
“不去看看？”
“回去幹啥。”她說，“我媽走了，我爸一個人，去了也沒話說。”
“你媽啥時候走的。”
“前年冬裡。”她說，“辦喪事那幾天，我請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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