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錦衣衛問世而此刻的乾清宮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西暖閣中隻點了一盞燭,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搖曳,映得坐在奏案後那張寬大禦椅上的朱元璋麵色晦暗不明。
案上堆著兩日來積壓的奏摺,硃筆擱在一邊,墨跡早已幹透。
他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黃綾冊子,筆也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今日的事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地過——大孫醒了,大孫好了,大孫精神頭比病前還足些。
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細想之下卻有一處紮眼:一個八歲的孩童,大病初癒頭一件事便是執意要住進祖母宮裡,連自己住了多年的春和殿都不肯回。
這不尋常。
尋常孩童病後念著祖母是常情,可斷不會那般急切,那般——朱元璋眯起眼想了想——那般決絕。
彷彿春和殿裡有什麼東西在催著他逃離似的。
“春和殿……”朱元璋低聲念了這三個字,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春和殿裡有什麼?太醫?太監宮女?還是旁的什麼?他想起朱雄英病中那幾日,守在床榻邊的除了戴思恭等人,便隻有東宮那班近侍。
若說他懼怕那些下人,按理不至於。可若說不是懼怕,那他又急著逃什麼?
朱元璋把筆擱回筆架上,緩緩靠上椅背,目光穿過搖曳的燭火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那雙眼睛半眯著,眼縫裡透出來的光既冷且銳,是身居禦座多年的人獨有的審視與盤算。
宮裡的眼睛不夠用了。他需要一些隻屬於他自己的、隻聽命於他一人的耳目。
有些事,不能靠廷臣,不能靠廠衛,甚至不能讓朱標知道。
他需要一個能替他看清這深宮每一寸陰影的人。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提筆在黃綾冊子上寫了三個字,筆畫沉而有力。寫罷他將冊子合上,擱到一旁,朝殿外沉聲道:
“傳毛驤。”
殿門外值守的小太監應了一聲,腳步聲飛快遠去。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暖閣的簾櫳被人從外頭輕輕掀開。
一個身材中等、四十齣頭的中年男人躬身而入,垂首趨步至奏案前三步之地,撩袍跪倒,聲音不高不低,平直如一條繃緊的弦:
“臣毛驤,叩見陛下。”
燭火在乾清宮西暖閣裡微微跳動,將兩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朱元璋背著手立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沉沉的宮闕輪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咱要成立一個機構,繞過百官,繞過都察院,繞過刑部大理寺,一個隻對天子一人負責的監察耳目。
掌天子之劍,查天下姦邪;上偵王侯,下察百僚,錦衣之下,無人可瞞。”
他頓了一下,微微側頭,餘光落在身後跪著的人身上:
“咱準備任你為第一任指揮使,正三品。儀鸞司並親軍都尉府合二為一,歸你統轄。
衛內設鎮撫司,專司偵緝緝捕。番役密布京城內外,百戶所千戶所下設暗樁若幹——從今日起,錦衣衛這三個字,便算立起來了。”
毛驤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金磚。聽到“正三品“三個字時,他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銜,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親軍特務之職,天子拿心腹之刃交付於他。這既是天大的恩遇,更是天大的責任。
他沒有擡頭,隻壓著聲音道:
“臣毛驤,叩謝陛下隆恩!陛下以腹心之任託付於臣,臣必竭盡股肱之力,以報聖恩於萬一。
從今往後,臣這條命便是陛下的刀、陛下的箭,指哪打哪,絕無二話。若臣有負陛下所託,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他說得極快,嗓音壓得又低又沉,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楔進金磚縫裡。那雙攥在袖中的手此刻攥得更緊了,指關節泛白,心口翻湧著得遇明主的激蕩。
他毛驤出身微末,從親軍都尉府一個小小校尉熬到今日,等的不就是這一刻麼。
“擡起頭來。”朱元璋說。
毛驤緩緩直起身,雙目平視前方,目光卻不敢越過天子膝前那片方磚。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原本平平無奇的五官此刻竟透出幾分凜然之色來,唇角緊抿,眉心微蹙,整個人綳得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朱元璋朝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兩指併攏,輕輕一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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