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臣彈劾燕王朱棣!五月的應天,寅時三刻天還墨黑。
奉天殿前的丹墀廣場上,火把照得通明,上百名文武官員黑壓壓站了一片。緋袍、青袍、綠袍,按品級序列排開,冠冕上的珠玉在火光中微微搖晃。
五更候朝,這是洪武朝雷打不動的規矩。自開國以來,朱元璋定下製度:
每日四更即起,五更集官,卯時上朝。十幾年如一日,颳風下雨從無例外。
寅時三刻剛過,午門方向三通鼓響,沉沉地穿過夜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文武百官自闕門魚貫而入,文東武西,列於奉天門丹墀之下。
約莫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禦駕至,殿前衛士齊刷刷跪了一地。一道長鞭淩空一甩,“啪“的一聲脆響劃破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早朝啟。
洪武皇帝朱元璋從殿內龍椅上站起身,踱了兩步到禦階前,也不坐,就那麼隨意地往龍椅扶手上一靠,玄色龍袍下擺垂下來,露出一雙踏在禦階上的皂靴。
他身量不算高,可往那一站,整座奉天殿彷彿都矮了三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緩緩掃過階下數百名官員,所到之處,無人敢擡眼對視。
禦階下方右側,朱標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張矮杌子上,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
他是太子,按製可不必列班站立,每逢早朝便坐於禦階之側,聽政觀禮。此刻他垂著眼皮,麵色平靜,可耳朵豎著,朝中每一道聲音都落在他心裡頭,輕重緩急掂得清清楚楚。
鴻臚寺官員朝前一步,高聲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文官班首走出一人。
那人年過六旬,身材清瘦,穿著一件緋色圓領官袍,腰係銀帶,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
他顫顫巍巍地邁出隊列,朝禦階上端端正正跪倒,朗聲道:
“啟稟陛下,國子監新校舍不日即將完工,共計屋舍一百八十間,講堂六座,藏書樓一座。
規模宏整,甲於前代。臣孔訥,恭請陛下屆時親臨視察,以彰朝廷興學重教之意。”
朱元璋嘴角幾不可察地歪了一下。
孔訥——孔子第五十六代嫡長孫。
老朱心裡頭翻了個白眼:又是你這老匹夫。上回大孫病剛好,你個老東西跟咱掰扯什麼“皇長孫居坤寧宮非製也”,咱還沒跟你算賬,今兒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可“尊孔崇儒“四個字是自己立下的招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這話還不能不接。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麵上換了一副鄭重的表情,點了點頭:
“孔祭酒所請,咱知道了。國子監乃天下士子之表率,新校舍落成,咱自然要親自去看一看。到時候,”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朱標,
“太子也同行,一同祭拜先師孔子。”
此言一出,文官隊伍中不少人悄悄鬆了口氣。有太子在側,陛下的性子總歸能緩和三分。
這些年在滿朝文武心裡漸漸形成一條默契:
這世上能勸住朱元璋的,隻有兩個人,馬皇後和太子朱標。
當然,在另一個時空的史書上,本來還有一個朱雄英。
那個八歲便夭折的皇太孫,若能活到成年,未嘗不能成為第三個勸住朱元璋的人。
不過這一世,朱雄英安然無恙地坐在坤寧宮的馬皇後身邊吃酥酪,渾然不知奉天殿的早朝上有多少人的命運即將繫於他那隻細瘦的小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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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訥得了準信,磕了個頭退回原位。鴻臚寺官員又喊了一遍:
“還有何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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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續又有兩人出列。先是工部右侍郎奏報黃河山東段河堤加固進展,說是用了三萬民夫、費銀八萬餘兩,已將險段全部夯築完畢,請旨驗收。
朱元璋聽罷“嗯”了一聲,批了句“秋汛前務必再查一遍,別給咱捅婁子”便放過了。
緊接著是大理寺少卿遞了份獄案清單,某縣知縣貪墨賑災糧款三百石,人贓並獲,按律當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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