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死寂一片。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灌進每一隻耳朵裡:
“老四回應天,是咱親自下旨召還的,與魏國公一同入京奏報北邊防務。
原議四月底議事畢便返北平,恰逢咱大孫病重,他這個做四叔的擔心侄兒,便多留了幾日。
怎麼,咱大孫病了,當叔叔的留下來看兩眼,還得事先跟你陳禦史遞個摺子報備不成?”
他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有闆有眼,一條一條地擺事實講道理,彷彿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後生耐心解釋家中瑣事。
而禦階下的朱標心裡頭卻越來越涼。
父皇何時跟人這麼解釋過一件事?
他跟著朱元璋看了二十多年的朝堂,從來隻有父皇一句“就這麼定了”拍下去、滿殿文武磕頭領旨的份。
但凡他開口解釋,那便不是講給旁人聽的,而是旁人離死已經不遠了。
閻王爺麵前,總得讓鬼明白自己怎麼死的。
不止朱標,滿殿文武中但凡在朝堂上混過幾年的,此刻都聽出了那份解釋底下藏著的寒意。
武將班首的魏國公徐達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點,一聲不吭。
曹國公李文忠麵色發白,後頭那些品級低些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哆嗦了。
朱元璋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跪了一地的人頭,然後語氣驟然拔高了一個調:
“咱大孫身子還沒好利索,老四昨天才剛去看過他,你這邊彈劾老四的摺子就遞上來了?咱設立都察院、給你們彈劾之權,是讓你們管咱家事的?”
“臣等不敢!”
滿殿文武齊刷刷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金磚上“咚“的一片悶響。
朱元璋沒有讓他們起來。他站起身,從龍椅上踱了下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禦階邊緣停住,俯視著底下趴伏的數百顆頭顱,聲音忽然又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腔調:
“咱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是擔心藩王兵權日益過重,想著借著這次彈劾燕王,探探咱的底線,看看咱對藩王掌兵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殿內有人悶聲吸了一口涼氣。
朱元璋這話說得很直,直得有些刺人。他把文官集團心裡那點小算盤攤在陽光下頭,明明白白地點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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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點破歸點破,他既沒有說藩王兵權重了是好還是不好,也沒有斥責“你們不該這般想”,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這種態度比發火更讓人害怕。
朱標已經站起來了,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他心裡在飛速盤算著待會兒該怎麼開口。
果然,朱元璋的下半句話來了,語氣驟然變冷:
“禦史陳秉彜,無故彈劾親王,以下犯上,按律本應杖八十、流三千裡。
但咱念你本心不壞,乃為國事憂心,即刻革去監察禦史之職,發配雲南,赴潁川侯傅友德大軍中充一小卒。
你若能在軍中熬滿三年不死,便算你命硬,到時候再論功過。”
陳秉彜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隨即磕了個頭,聲音啞著:
“臣……領旨謝恩。”
他方才是做好了赴死準備的。流放充軍,已經是撿了條命回來。
可事情還沒完。
朱元璋的目光掠過陳秉彜,掃向文官班列中那些跪伏的人影,一個一個地點了過去: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何在?你屬下言官上折彈劾親王,你事前可曾審閱?”
左僉都禦史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臣,此刻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顫著聲回:
“回、回陛下……陳秉彜之奏章,臣……臣事前並未……”
“並未什麼?”
朱元璋打斷他,
“並未審閱?還是並未攔阻?他一個七品監察禦史,上的摺子要彈劾藩王,你一個四品都察院堂官,竟連看都不看一眼?你是失察,還是故意裝聾作啞?”
“臣失察!是臣失察!“左僉都禦史連聲告罪,額頭在金磚上磕得“砰砰“響。
“失察?”
朱元璋冷笑一聲,
“你是覺得他彈的對,樂見其成罷?”
左僉都禦史不敢再辯,隻是不停磕頭。
“拉出去,砍了!”
朱元璋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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