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印官，殺！朱雄英小小的臉上閃過一絲殺機說道；
他們身為一把手，轄下出了這樣的事，他們不擔責誰擔責？可那些被逼著辦事的底層小吏，給他們一條活路。
罰俸、降級、調任，怎麼都行，不必全殺。至於往後，皇爺爺下道旨，從今往後各省進京核計錢糧，一律用騎縫印對冊，一冊兩半，戶部存一半，地方存一半，對上了才作數。空白紙的事，從此杜絕。”
他停了一息，最後說了八個字：
“殺該殺的，留該留的。”
朱雄英一口氣說完了，暖閣裡安靜得隻剩下朱元璋食指叩擊扶手的輕響。
朱標跪在一旁，膝蓋下的碎瓷硌得皮肉發疼，可他渾然不覺，隻目不轉睛地望著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雙目半闔，那根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得極慢，每一下都像在往心口上鑿。他此刻心裡正翻湧著兩股截然不同的東西。
一方是他自己那顆被怒火燒了半日的心。
殺！不管你是布政使還是知縣，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朝廷的規矩，隻要在空白紙上蓋了印，那就是欺君，就是給貪墨留了口子！
大明的官，一個都跑不了！元朝的教訓還不夠慘麼？他朱元璋能從濠州城一路殺到應天府，靠的就是一個“狠”字。
對敵人狠，對貪官狠，對任何膽敢踐踏王法的人狠。空印案，必須殺一儆百，殺到滿朝文武想起來就腿肚子轉筋。
可另一方的聲音也在響，大孫方才說的那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他心口。
你殺了主印官，殺了佐貳官，那些跑腿的小吏也全砍了，那往後地方上誰還敢做事？兩三千裡的路，來回折騰大半年的差事，誰還敢接？
他朱元璋是窮苦出身，他太清楚底層的百姓和底層的吏員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些小吏，一月俸祿不過幾鬥米，養家糊口都緊巴巴的，讓他們不遠千裡背著賬冊來京城對賬，對不上還得打回去重做，路上餓死了都沒人收屍。
他們能怎麼辦？隻能揣著幾張蓋了印的空白紙，省一趟是一趟。
可這念頭一冒出來，緊接著就被另一個聲音壓下去了，婦人之仁！大明的律法是你定的，你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什麼時候輪到你來體諒那些當官的了？
朱標跪在旁邊，看著父皇臉上那層明滅不定的東西，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就在這時，暖閣門口傳來一道溫潤而輕緩的聲音。
“重八。”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咱大孫說的不對麼？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馬皇後從門口緩緩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隻插了一根銀簪，麵容平和，步子不急不緩。
她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溫溫的，可朱元璋被那目光一罩，心裡那團翻湧的火便像是被蓋上了一層濕布。
馬皇後徑直走到朱元璋身後，兩隻手伸上來，輕輕捂住了他的太陽穴。她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力道不輕不重，緩緩地揉著。朱元璋那緊繃得像石頭一樣的額頭，在她指尖底下慢慢鬆了下來。
“重八，”
馬皇後一邊揉著，一邊輕聲開口，
“你方才說的話，咱都聽見了。元朝的狗官拿空白紙盤剝百姓，咱大明的官也在空白紙上蓋印，你恨這個，咱懂。
咱跟你一樣恨。當年咱在滁州，親眼看著縣衙裡的人拿著蓋了印的文書下來征糧，說多少是多少，咱爹交不上，被活活打死了。”
朱元璋的眼眶動了一下。
“可重八你想過沒有，”馬皇後手下沒停，聲音仍舊柔柔的，“那些拿著空白紙來京城對賬的，跟當年那些拿著文書去咱家征糧的，是一樣的人麼？”
朱元璋沒有答話，可那隻擱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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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當年交不上糧，是因為稅加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重，加稅的那些人，手裡拿的是蓋了印的真文書。
他們把該交的五鬥改成了一石，把該交的一石改成了兩石，多出來的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那些人，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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