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管天下錢糧，可這些年賬目不清、倉廩不明，地方上繳的稅糧，進了戶部的庫，對不上數的多的是。
你就彈這個，彈戶部賬目混亂、虧空巨大、上下推諉。措辭要狠，可一個字都不能虛。”
詹徽飛快地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低聲道：
“臣明白。彈戶部，就是彈它的賬。賬上的窟窿，說到底，是人的窟窿。”
“聰明。”
朱元璋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你彈的時候，再給咱捎一個人。”
詹徽屏住呼吸。
“山西按察司僉事，郭桓。”
朱元璋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名字，那雙龍目裡的光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此人在山西任上，風評極差。你彈戶部賬目不清，順帶彈一句，山西等處地方，稅糧解送戶部者，歲歲短缺，疑有奸吏從中侵吞。
把郭桓的名字，寫進去！”
詹徽心裡飛速轉著。一個遠在山西的按察司僉事，跟戶部的賬目有什麼關係？可他沒有問。在天子麵前，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臣知道了。”詹徽重重磕了個頭，“明日早朝，臣必當彈劾。”
朱元璋擺了擺手：“去吧。今晚回去把摺子寫好，明日遞到通政司。咱在朝上等著看。”
詹徽叩首退出暖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可脊背上的汗已經濕了一層。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裡的氣氛比昨日又冷了幾分。
空印案殺的人還沒涼透，朝臣們走進殿內時，目光掃過那些空出來的位置，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多言。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朱標坐在下首矮杌上，父子倆麵色如常，可誰都知道，今日朝會上怕是要出事。
鴻臚寺官員喊完“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文官班列末尾，一個青色官袍的身影邁步走了出來。
“臣，監察都禦史詹徽，有本奏！”
滿殿朝臣齊齊回頭。詹徽？那個剛中了秀才被陛下破格簡拔的詹徽？他要奏什麼？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麵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道：
“奏。”
詹徽跪倒在地，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雙手舉過頭頂。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灌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臣詹徽，謹奏為糾劾戶部積弊、以清國課事。
臣聞國之根本，在於錢糧。錢糧之出入，繫於戶部。戶部總天下戶口、田賦、貢役、經費之政，掌天下錢穀之數。
陛下宵衣旰食，以圖治平，而戶部諸司，屍位素餐，坐視積弊，臣竊為陛下痛之！”
殿內響起一片極輕的竊竊私語。
“臣查得：
各省布政司歲解稅糧、鹽課、雜項，赴戶部交納者，其數與所報之冊，往往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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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短少，或遲滯，或假稱損耗，或捏報災傷。臣詢之舊吏，鹹雲：‘戶部勘合，徒具虛文。地方解到，但憑收數，不問從來。’臣聞之駭然。”
詹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夫稅糧者，陛下之稅糧也！百姓膏血所聚，朝廷度支所倚！今戶部管天下錢糧，而賬目不清如此，虧空不明如此，上下推諉如此！
臣請問：戶部諸堂官，平日所司何事？陛下之錢糧，究竟去了何處？”
殿內鴉雀無聲。戶部尚書範敏站在班列最前排，麵色鐵青，攥著笏闆的手指泛了白。
詹徽沒有停，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楔進金磚縫裡。
“臣又查得：
山西等處，稅糧解送戶部者，歲歲短缺。
前歲報損三千餘石，去歲報損兩千餘石，今歲尚未解到，而地方已報‘雨水沖沒’者，竟有五千餘石！
臣查山西按察司僉事郭桓，在任數年，於稅糧解送一事，屢有含糊。臣不敢妄斷其必有侵吞，然數歲之間，一省稅糧報損近萬石，其中緣由，豈可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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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那雙龍目微微眯了起來，目光從詹徽身上掃到範敏身上，又從範敏身上掃過整個文官班列。
“臣伏請陛下，”
詹徽最後一句說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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