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別這時候,我爸也動手分割起羊肉。外公抱著我逗弄片刻,眉宇間卻漸漸浮起一層陰霾,似是察覺出了什麼異樣,滿心憂心。他轉頭向我爸詢問我的準確出生時辰,要求精確到分鐘。
我爸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報了出來。
話音落下,外公抱著我的手臂不受控製地輕輕一顫。他俯下身,緊緊盯住我的雙眼細細端詳,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不過這份失態轉瞬即逝,很快又恢復如常。
一家人圍坐在暖意融融的火堆旁閑談,夜色一點點加深。外公忽然開口問我爸媽:“孩子還沒有取名字吧?”
“還沒有。”爸媽應聲答道。
外公略一思索,沉聲說道:“那這孩子就叫黃陽吧。願他如朝日一般,生生不息,滿懷希望。”
往後我才知曉,外公給我起這個名字,實則是因為我四柱八字全陰,要用“陽”字對沖,調和我一身詭譎命格,不過這都是後話。
那些時日,我依舊不哭不鬧,餵奶便乖乖吞咽,安靜得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夜裡八點前後,便到了歇息的時候。那個年代的山村不通電燈,沒有消遣,家家戶戶都睡得很早。爸媽打算為外公收拾床鋪,我爸抱著被褥,我媽手舉煤油燈照明,二人一同走出了屋子。
屋中隻剩外公與繈褓中的我。
見房門關上,外公當即把我輕放在床榻之上,拆開層層裹住我的繈褓。隻見他兩指一撚,指間憑空多出一枚細而暗沉的黑針,飛快在我的頭頂與後背幾處穴位輕輕紮下。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並非尋常銀針,乃是道門秘物——五秧針,其中的門道,往後再細說。
縱使被針刺入穴位,我依舊沒有半分啼哭,隻是眼神空洞地獃獃望著上方。
施針完畢,外公迅速重新將我裹好,抱回懷中,低聲喃喃自語:“外孫,外公一定會讓你做個正常人。”
沒過多久,爸媽回到屋內。外公卻告知二人,自己有萬分要緊的急事,必須連夜動身。爸媽再三追問緣由,他始終閉口不言。他又抱著我摩挲許久,才依依不捨將我交還給我媽。
緊接著,外公神色無比鄭重,對著我爸媽再三叮囑:“往後這孩子,會經歷一段癡傻時期。你們隻需按時給他吃飯睡覺,好生照料即可。倘若哪一天孩子褪去癡傻,而我依舊沒有歸來,就把他送到肖叔那裡,讓肖叔教他讀書識字。
萬萬不許讓他靠近墳塋、停放亡人的地方,也不能接觸各類神異鬼怪之事。就連清明、七月半中元節的祭祀祭拜,也不能讓他到場。
在我回來之前,絕對不要帶孩子去往城裡那種人多繁雜的外界。這些話你們務必牢牢記下,稍有差池,這孩子便會丟掉性命。”
外公說得這般沉重,爸媽心中惶恐,不敢多問其中因果,隻能連連點頭,許諾定會謹遵吩咐。
交代完一切,外公轉身推門離去,身影很快消融在風雪呼嘯的沉沉夜幕裡。
誰也未曾料到,這一別,便是整整十六年。
往後的歲月,果真如同外公預料,我癡傻了整整十八年。那十八年,爸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辛苦照看著癡愚的我。怕我到處亂跑遇險,無論去哪都要把我帶在身旁。家裡隻能靠著幾畝薄地糊口,我爸偶爾幫附近鄉鄰打零工掙些微薄零錢,再也不能像村裡其他人一樣外出進城務工。每到桃子成熟的時節,也沒人能夠長途跋涉挑去縣城販賣。家境每況愈下,欠下親戚鄰裡不少外債,我們家就此成了桃園村裡最窮苦的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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