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任村送鬼這天剛要吃晚飯，我們一家還沒拿起筷子，外麵就傳來一個大嗓門男人的喊聲：“黃國強！”
我們聞聲一同走出屋門，來者是村裡的殺豬匠，姓張，村裡人都喚他張屠夫。我爸看見來人，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張哥，吃飯了沒？要是還沒吃，進來坐，一起吃點。”
他這般低聲客套，隻因家裡還欠著張屠夫一筆錢。我癡傻十二年，家中幾乎斷了收入，為了活命，爸媽隻能四處張口借貸。後來我神誌恢復，外債陸陸續續償還了一部分，可依舊沒能結清，眼下還差張屠夫五百塊。隻是如今家裡實在拿不出現金，能換錢的桃子尚且還沒挑去縣城售賣。
張屠夫絲毫沒有客套，開門見山：“還錢。”
我爸無奈，隻能放軟語氣懇求：“張哥，家裡現在是真的沒錢。你寬限幾天，等我們把桃子賣出去，一定把錢給你補上。”
張屠夫緩緩開口：“老黃，咱們都是一個村的，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我給你十天時間，務必把錢湊齊給我。”
我爸連連道謝，目送張屠夫離開。目睹這一幕，我的心口像是被重物壓住，幾乎喘不過氣。這麼多年，父母為我承受了太多苦楚。不知不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爸媽看見，連忙輕聲寬慰我：“沒事的，等桃子賣掉，把債還清，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心裡清楚，他們肩上背負著千斤重擔。一趟挑桃趕路，日夜兼程，辛苦奔波，也隻能掙四五十塊。何況家裡欠下的遠不止張屠夫這一筆債務。想到此處，我的眼眶再度發熱，心底迫切地想為父母分擔重擔。
第二日天剛破曉，我們便起身採摘桃子。萬幸我家桃樹結的果子個頭飽滿，不多時就裝滿了兩重擔。我本打算自己也挑上一擔，跟著父母一同前往縣城售賣，可爸媽說什麼都不肯應允。路途遙遠，今日出發，要等到第二天夜裡才能折返，他們隻讓我留在家中看家。
就這樣，爸媽挑著沉甸甸的桃擔，踏上了通往村外的山間小路。我垂著頭，心緒沉沉，緩步往村內走。快要進村的時候，一聲呼喊傳來：“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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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擡眼望向聲音來源，正是我的好兄弟肖耀祖。我笑著打趣：“小胖，看你滿頭大汗，是去偷東西了，還是被野狗追著跑？”
小胖卻神色神秘，左右張望一番，快步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說道：“我剛從隔壁任家村回來。”
我好奇問道：“你跑隔壁村子幹什麼？”
小胖回道：“奶奶打發我去任家村買鹽。兩個村子相隔不算太遠，半個多小時就能走到。任家村的條件比咱們桃園村要好上不少，村裡人口多，早年外出務工的人也多。有人掙了錢回鄉，開了一間小賣部。鋪子不大，貨品不多，但在山裡，已經是旁人羨慕不已的光景。”
緊接著小胖又湊近，聲音壓得更低：“陽哥，有個活，一百塊，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挑眉：“什麼活，搞得神神秘秘的？”
小胖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附近無人，才開口說道：“我買好鹽準備返程時，小賣部老闆任國發跟我說，他家今晚要送鬼。任家村能做這事的人本就稀少，實在找不到人手，就問我願不願意過去。事成之後，給一百塊酬勞。”
一百塊，即便那時候生活已經好轉，這筆錢也抵得上普通人好幾天的工錢。小胖一聽，幾乎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任國發又交代，若是能再叫上一個人一同前去，那人同樣給一百塊。小胖當即就想到了我，一口答應。臨走前，任國發給了小胖兩顆糖。
小胖從兜裡摸出一顆糖遞給我：“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我接過糖果，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心裡反覆掂量。自從我恢復神智之後，爸媽反覆叮囑，不許我接觸這些神異之事，卻不肯告訴我其中緣由。清明、中元祭祖不讓我到場，村裡有人亡故辦席，也不讓我靠近。若是被爸媽知道我要去送鬼，定然會大發雷霆，少不了一頓責罰。
可那些冷言嘲諷、堵門討債的窘迫畫麵在腦海不斷浮現。天未亮便上山摘桃，挑著幾十斤鮮果，行走在雜草叢生、碎石遍布的山路，風餐露宿趕往幾十裡外的縣城。這所有苦難，根源都在當年癡傻的我。若是拿到這一百塊，便能稍稍減輕家裡的債務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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