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奔咱們這條山路來的？！”
趙鐵鎚掀開毯子就要坐起來，左臂一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你幹什麼！”沈英一把按住他，“傷員的胳膊不是鐵打的！”
“人家奔咱來的，俺躺著等死啊？”趙鐵鎚嗓子啞得像砂紙，“傳令，改道！獵戶道，就前天哨探提過的那條羊腸小路，鑽老林子！大路讓給那支怪隊伍走！”
老鄭蹲在火堆邊，眉頭擰成疙瘩：“營長，那條道沒圖沒嚮導，藤子纏腳，萬一走進死路……”
“死路也比追兵的槍子路強。”趙鐵鎚咬著牙，“傳令，天亮就動。”
又改道。又是因為俺。
帳簾縫裡，小米抱著布老虎，把小下巴擱在膝蓋上。沈姨撒的謊，乾爹的胳膊，怪隊伍……全是一根繩上的。俺得看好這根繩。
天蒙蒙亮，隊伍鑽進了老林子。
那條路，說是路，其實就是獵戶腳底闆磨出來的一道印子。藤蔓橫七豎八地攔著，腳底下的腐葉厚得能吞掉半隻草鞋，踩下去噗嘰一聲，冒一股酸腐氣。
王麻子走在最前頭，掄著砍刀開路，一刀一條口子。
邪門。真邪門。
他抹了把汗，心裡嘀咕。打從繞這條道，怪隊伍就摸不著咱。前有竹筍，後有菜地，如今連道都替咱選好了。俺就說嘛，就是活菩薩，菩薩走到哪兒，哪兒就開飯！
走到晌午，狗剩一個趔趄，半條腿陷進腐葉裡，拐棍戳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
“哈哈哈！”後頭的戰士笑出聲。
“笑啥子笑！”狗剩從葉堆裡爬起來，抖抖身上的爛葉子，梗著脖子，“這叫探路！哥這是替你們探深淺！”
小米趴在趙鐵鎚背上，伸手替他拍肩上的葉子：“哥哥，痛痛？”
“不痛不痛。”狗剩咧嘴，“哥皮糙。”
“輕點馱著。”趙鐵鎚頭也不回。他用右手反手托著小米的屁股，一步一挪。左臂上的紗布早就被汗浸透了，每走一步，傷口都像被火燎一把。
這點疼算個啥。
閨女的分量，一天比一天輕。多背一步是一步。
小米把臉貼在他後頸上，小手輕輕圈住他的脖子，不敢使勁。乾爹的背在出汗。左手一直不敢動。忍住，疙瘩，不許哭。一哭乾爹就要分心哄你。
就在這時候，前頭的砍刀聲停了。
“營長！”王麻子的嗓門劈了叉，“你快來看這是個啥！”
眾人撥開最後一道藤簾，全愣住了。
一整麵山坡的藤架子，粗的藤條有手腕粗，從坡底爬到坡頂，密密麻麻，墜著一嘟嚕一嘟嚕的果子。褐皮，毛茸茸，拳頭心大，個個飽滿得快要炸開。
“這……這是獼猴桃！”沈英失聲，“野生的！這一坡怕不下幾千斤！”
“莫慌！”王麻子攔住要衝上去的戰士，“山裡東西，紅的黑的分不清，老規矩，俺先來！”
他挑了個軟乎的，掰開，先拿果肉蹭了蹭手腕。一炷香過去，皮膚不麻不癢。他又抿了一小口，含著，眯眼等了半天。
然後他整顆吞了。
“甜的！酸的！有水！”他嗓子都劈了，“沒毒！弟兄們，開飯吶！”
滿坡炸了鍋。戰士們撲上去摘，摘下來的往懷裡塞，兜裡塞，帽子裡塞。狗剩攀上藤架，專挑最大的，摘一個往背上小米的懷裡塞一個。
小米抱著果果，咬了一大口。
酸。
酸得她整張臉皺成了包子，眉毛眼睛擠成一團，小腳丫直蹬。
“哈哈哈哈！”狗剩在藤架上笑得差點掉下來，“這個樣子！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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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吐。腮幫子鼓著，硬是嚼了，咽了。咽下去，一股子涼津津的甜從喉嚨落到胃裡，空了半個月的胃，像被人輕輕熨了一遍。
維C。天然的。一坡的。狗剩哥的腿傷，乾爹的胳膊，傷員們的爛嘴角……這一坡果子，全是葯。
趙鐵鎚把她從背上卸下來，坐在坡邊石頭上。他右手撿起一顆熟透的，拇指一搓，撕開皮，慢條斯理地剝出一個完整的果肉，遞到她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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