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替他們活著天麻麻亮，傳令兵就鑽進了林子。
“師部急令！主力掉頭東進，再取遵義！三營即刻出發，配合攻城！”
“再打遵義？”王麻子一骨碌爬起來，“乖乖咧，那城才離咱幾天，又回去？”
“回去！”趙鐵鎚把拐棍往地上一頓，“那幫龜兒子佔了咱的城，就得把城給咱吐出來！”
隊伍開拔。茅台鎮的酒香還掛在山風裡，越走越淡，越走越淡，最後隻剩下腳步聲。
走到晌午，路變了味。
先是幾堵燒塌的土牆，黑黢黢戳在坡上。再往裡，一片一片的村子，全沒了頂。田裡荒著，野草長得比人高，草底下白花花的，露出半截東西。
“莫看。”狗剩想回頭。
可小米已經看見了。
草窠裡躺著兩具屍骨，沒人埋。風一吹，草葉子刮過骨頭，沙沙響。
小米趴在趙鐵鎚背上，一路沒說話。
不對勁。狗剩回頭看了一眼。往日這瓜娃子上背就鬧，要唱歌，要聽故事，扯著他耳朵問東問西。今日她不鬧了，兩隻小手圈著他脖子，下巴擱在他肩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燒黑的牆。
“，”他清清嗓子，“給哥說個話嘛？你說哥的號吹得好不好聽？”
小米搖頭。
“那……哥給你學狗叫？汪汪！”
還是搖頭。
狗剩心裡發毛。他扭頭沖後頭喊：“沈姨！沈姨你來看，不對勁！”
沈英小跑兩步趕上來。她沒問，隻是伸手：“，到沈姨這兒來。”
小米從趙鐵鎚背上挪到沈英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小臉埋在她頸窩裡。
“，告訴沈姨，咋個了？”
小米悶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英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懷裡才傳來一串含含糊糊的聲音。
“死了好多人。”
四個字，奶聲奶氣，砸在地上。
沈英的腳步頓住了。
是那些骨頭。她都看見了。
她下意識想擡手，把孩子的眼睛捂住。可手擡到一半，停了。捂住今天，捂不住明天。這條路上，這樣的骨頭，還多著哩。
“是啊。”她把小米摟緊了些，聲音放得很輕，“死了好多人。所以，我們要活著，替他們活。”
“替他們……活？”
“嗯。”沈英看著前方那條被荒草吞掉一半的路，“他們沒能走到的地方，我們替他們走到。他們沒看到的日頭，我們替他們看。”
小米把臉更深地埋進她肩膀，悶悶地點了點頭。
趙鐵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沒說話，先把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擱在小米頭頂上，掌心糙得像樹皮。
“，乾爹跟你說個事。”他的嗓音啞，壓得很低，“你記住。這些人，沒白死。”
小米從沈英肩上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他。
“他們的命，換來了咱們的路。”趙鐵鎚指著腳下這條道，又指指北邊，“你三歲半，你不懂，乾爹也沒文化，講不出大道理。乾爹就曉得一件事，隻要咱還往前走，他們就沒死透。”
他講不來大道理。沈英在一旁看著。可這話，比多少大道理都重。
小米似懂非懂。她看了看那些黑牆，又看了看趙鐵鎚，然後伸出小手，抓了抓他粗糙的巴掌，輕輕“嗯”了一聲。
這句話，俺記下了。一條胳膊的賬，一碗白米飯的賬，還有這一條。都記在陝北。
隊伍從廢墟中間穿過去，沒人說笑。王麻子背著鍋，頭一回一路沒吭聲。
當晚，就在廢墟邊上紮的營。
火堆生起來，壓得很低。王麻子熬了稀的，一人一瓢，稀得能照見人影。幾個傷員躺在牆根底下，繃帶纏著，一動不動。
小米捧著自己那半瓢，蹲在火邊，小口小口地喝。
喝著喝著，她停了。
牆根那兒，躺著個小戰士，頂多十六七，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著，眼睛半睜半閉。
小米捧著瓢，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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