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米，咱們贏了沈英抓過那捲繃帶，緊緊攥進手心。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轉身衝進夜色裡。
那一晚的夜攻，川軍折了上百人，愣是沒爬上山樑。
第二天，晌午。
日頭正毒，山道上忽然滾過來一陣悶雷，川軍的增援到了，整整一個團。
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往樑上砸。三層工事，炸塌了兩層。硝煙糊了滿臉，趴在壕裡的人，眉毛都是黃的。
戰壕裡，趙鐵鎚靠在石壁上。左腿的舊傷崩了，褲腿裡的繃帶浸得透濕，血一路淌進鞋殼。方才一塊彈片擦過去，右臂上又添了個口子，血順著槍身往下滴。
腿廢了半條。胳膊廢了半條。還剩一張嘴，一雙眼睛。夠用了。
“營長！”指導員老鄭貓著腰爬過來，一眼瞅見那條腿，臉唰地白了，“你這傷……下去！現在就下去！指揮權交我！”
“閉嘴。”
“趙鐵鎚！”
“主力還沒渡完，三營不能退！”趙鐵鎚吼了一嗓子，震得嗓子發劈。他把槍往壕沿上一拍，“老鄭，你識文斷字，你給俺算算，河麵上還剩幾條船？”
老鄭喉嚨動了動，沒算出來。
三條。河麵上還晃著三條船。一條船，幾十條命。可他這樣撐下去，這條命就得釘在這道樑上。
“傳令。”趙鐵鎚扯下一截布條，用牙咬住一頭，單手往右臂上纏，“各連，省著子彈打，放近了打！”
牙一鬆，布條勒緊。他額頭全是汗，愣是沒吭一聲。
後方，岩洞。
一個剛擡下來的傷員拉著狗剩的袖子，氣若遊絲：“狗剩……營長的腿，崩了……右臂，也掛了彩……人還在壕裡頭……”
狗剩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四下一瞅，抄起牆根一根扁擔，轉身就走。
“哥哥！”
一隻小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小米不知啥時候醒的，整個人趴在他腿上，兩條小胳膊箍得死緊，臉埋在他褲腿裡。
“鬆手！”狗剩去掰她的手，掰不開，“營長在前頭流血！哥得去！”
“不去！”
“鬆手！”
“哥哥你腿沒好，去了會死！”
小米猛地擡起頭。眼淚糊了一臉，一雙眼睛卻瞪得又圓又亮，一字一頓，字字砸出來。
洞裡靜了。傷員們全望著這邊。
腿沒好。去了就是個跛的，槍端不穩，跑跑不快。去個屁。俺去了，就是給營長添一具屍首……
狗剩舉著扁擔，僵在原地。半晌，扁擔哐當掉在地上。
他蹲下來，一把把小米摟進懷裡，嚎啕大哭。
哭得像個孩子。一個十三歲的、嗓門都沒變聲的半大孩子。
“哥不去……哥不去了……”他一邊哭一邊拿袖子胡亂抹臉，“營長不會有事的，營長命硬，龜兒子閻王爺收不動他……”
可讓俺眼睜睜在這兒等……等的滋味，比挨槍子還疼。
沈英站在洞口，背對著他們，肩膀綳得筆直。
一個想拚命，一個拿命攔。都是娃。這條路啊……
“狗剩！”洞外，老周的聲音炸進來，人還沒到聲先到，“撤令！撤令下來了！”
狗剩一把抹掉眼淚：“啥子？！”
“河麵上最後一條船靠西岸了！主力全部渡完！師部命令，三營撤！”
狗剩彈起來，一把抱起小米就往洞口沖：“走！接營長去！”
山樑上。
趙鐵鎚聽完傳令兵的喊聲，綳了一整天的臉，忽然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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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他扭頭，沖戰壕裡剩下的人咧嘴，牙上一口血沫子，“主力過河了。咱們的活兒，幹完了。”
戰壕裡稀稀拉拉，還剩不到一百人。有人癱坐在血泥裡笑，笑著笑著，拿手背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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