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媒婆後來有一陣沒再來，春桃也慢慢把說親的事情放到了一邊。
1996年春天，她十四歲了。
這一年，家裡的日子不太好過。
先是開春以後連著下了十幾天雨，地裡的莊稼長得不好。到了五月，家裡養了兩年的那頭豬又突然病了。
開始隻是趴著不吃東西。
林大山以為過兩天就好，沒想到第三天早上起來，豬已經站不起來了。
奶奶急得在豬圈旁邊轉來轉去。
“這可是準備年底賣錢的。”
林大山請人來看了一趟，又花錢買了葯。
折騰幾天，豬還是死了。
那天家裡沒人說話。春桃知道，一頭豬對林家來說不是小事。
耀祖下半年要交學費，屋頂也有兩處漏雨，本來都等著年底賣豬以後拿錢。
現在什麼都沒了。
沒過多久，林大山開始跟村裡人借錢。
有的人借十塊，有的人借二十。
周桂芬也把家裡的雞蛋攢起來，拿到鎮上去賣。
春桃看在眼裡，幹活比以前更勤快了。山上的筍出來以後，她幾乎天天往山上跑。
十四歲的春桃，已經比小時候有力氣多了，一天下來能挖不少。
她把大部分賣筍的錢交給娘，自己偶爾留下一兩毛。
周桂芬也知道她辛苦。
有一次收了錢，還給她買了一塊米糕。
“吃吧，別給耀祖看見。”
春桃拿著米糕笑了。
她坐在竈房後麵，一小口一小口吃完，連粘在紙上的一點碎屑都舔乾淨了。
這些年家裡雖然還是偏著弟弟，可春桃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麼在意一個雞蛋、一塊肉了。
她現在想的是更遠的地方。
廣東。
二姐來信說，廠裡的工資又漲了一點。
做得好的，一個月能拿兩百多。
春桃算過，就算一個月隻掙一百五，一年也有一千多。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靠挖筍攢到這麼多錢。
一天晚上，林大山又在為錢發愁。
耀祖坐在旁邊吃飯，突然說道：“爹，老師說下個月要交錢。”
林大山擡起頭。
“什麼錢？”
“買練習冊。”
“多少？”
“六塊五。”
林大山皺起了眉。
奶奶馬上問：“一定要買嗎？”
耀祖點頭。
“老師說都要買。”
林大山沒有說什麼。
六塊五不算特別多。
可這段時間家裡處處都要錢，幾塊錢也得算著花。
春桃低頭吃了一會兒飯，突然開口。
“爹，要不我去廣東吧。”
桌上的人都看向她。
春桃放下碗。
“我都十四了。”
“村裡劉小芳十四歲就出去了，二姐十二歲就去了，我去了也能掙錢。”
林大山沒有馬上罵她。
他隻是抽了一口煙。
“你二姐又沒回來，誰帶你去？”
“我可以寫信讓她來接我。”
“從這裡去廣東那麼遠，你以為去趟鎮上？”
春桃有些著急。
“二姐認識路。”
周桂芬看了女兒一眼。
“再等等吧。”
又是等，春桃已經聽了很多年。
六歲想上學，娘讓她等。
十三歲想出去，爹也讓她等。
現在十四歲了，還是等。
她忍不住問：“要等到什麼時候？”
林大山的臉沉了下來，“讓你等就等，哪來那麼多話？”
春桃不敢再說。
吃過飯以後，她一個人去了屋後。
她藏錢的地方就在一堆舊柴下麵。
春桃把石頭搬開，從裡麵掏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小包。
打開以後，她認真數了一遍，十九塊八毛，這是她攢了好幾年的錢。
有二姐以前給的，也有她挖筍、賣菌子一點點留下來的。
春桃原本很高興。
可想到去廣東，她又覺得太少，光坐車恐怕都不夠。
她把錢重新包好，剛準備藏回去，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三姐，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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