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一早，春梅就回來了。
她背著一個布包，手裡還牽著兒子。張福生沒有跟來，說是第二天接親的時候再過來喝酒。
周桂芬看見大女兒回來很高興，趕緊讓春桃幫忙倒水。
“還是你大姐疼你，提前一天就來了。”
春桃端著水進屋，看了春梅一眼。
春梅也在看她。
姐妹倆誰都沒有多說。
家裡今天很忙，院子裡一直有人進進出出。林大山從鄰居家借來了桌椅，周桂芬和幾個嬸子在竈房準備明天酒席要用的菜。
奶奶把春桃的嫁妝一件件擺出來。
兩床新被子，一個紅漆木箱，一個臉盆，兩條毛巾，還有幾件新衣服。
東西算不上多，可放在一起，也擺了滿滿一張床。
村裡幾個女人過來看，都說林家捨得給女兒準備東西。
“春桃嫁過去有福氣。”
“趙德貴會木工，家裡又有瓦房，以後不用吃苦。”
“就是年紀大了點，不過男人大一點也會疼人。”
春桃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有人問她害不害羞，她就低頭笑一下。
大家都以為她不好意思。
隻有春梅覺得不對。
她記得上一次春桃去找自己借錢的時候，眼睛裡全是不服氣。現在馬上就要嫁了，反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直到下午，春梅才找到機會把妹妹拉到屋後。
“你怎麼回事？”
春桃看了看四周。
“什麼怎麼回事？”
“你真準備嫁了？”
春桃搖頭。
春梅一下皺起眉。
“那你讓我今天回來幹什麼？”
春桃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貼身口袋裡拿出春蘭寄來的那封信，遞給大姐。
“二姐回不來。”
春梅已經聽說了。
“我知道，娘昨天還說春蘭沒良心，親妹妹出嫁都不回來。”
“不是她不想回來，是廠裡請不了假。”
“我知道。”
春梅把信還給她，“那你到底怎麼想的？”
春桃看著大姐。
“我今晚走。”
春梅整個人都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壓低聲音問：“今晚？”
春桃點頭。
“明天趙家就來接人，我不能再等了。”
春梅臉色一下變了。
“你一個人？”
“嗯。”
“你瘋了？”
春梅趕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確定沒人過來，才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上次借你錢，是讓你把路問清楚，不是讓你一個人半夜往外跑。”
“我已經問清楚一半了。”
“什麼叫一半？”
“從村裡走到鎮上，鎮上有車去縣城。到了縣城以後，我再問。”
春梅聽得心都提了起來。
“那廣東呢？”
“到了省城再問。”
“春桃！”
春梅急得抓住她的胳膊，“你連怎麼去都不知道。”
春桃眼睛也紅了。
“那你讓我怎麼辦？”
“明天穿上紅衣服，跟趙德貴走嗎？”
春梅一下沒話了。
春桃看著她。
“姐，我不是今天才想走。”
“我等過爹答應，也等過二姐回來。我還想跟村裡人一起去，可沒人敢帶我。”
“現在已經十七了。”
“我再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春梅抓著妹妹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她想勸春桃。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一句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春桃說的是實話。
今晚不走，明天趙家十幾個人來接親，春桃更不可能離開。
春梅最後隻問了一句：“你錢還在嗎？”
“在。”
“多少？”
“五十三塊八。”
春梅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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