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客車開了三個多小時。
春桃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沒有睡。車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她也不敢跟誰多說話，隻是偶爾看看窗外。
越往前走，路上的房子越多。
後來連成片的田地都少了，路邊開始出現一排排樓房。
春桃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的房子，有些足足有六七層，她仰著頭才能看見最上麵的窗戶。
下午五點多，客車終於開進省城。
車剛停穩，車上的人就開始往下擠。春桃緊緊抓著自己的布包，跟著人群下了車。
縣城已經讓她覺得很大，可跟眼前的地方比起來，縣城好像又變小了。
汽車站外麵全是人。
自行車、三輪車和汽車擠在一起，路邊的店鋪一眼看不到頭。頭頂還有她看不懂的路牌，耳邊全是說話聲和汽車喇叭聲。
春桃站在車站門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她第一次有些害怕。
在村裡的時候，她就算走錯了山路，也知道太陽落在哪邊，知道翻過哪座山能回家。
可站在這裡，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春桃不敢亂走，重新回到汽車站裡麵。
她記得何小菊的姑父說過，到了省城以後，可以坐長途汽車去廣州。
車站裡麵有很多售票窗口。
春桃拿出二姐以前寄回來的信封，先看了一遍。
信封上的字，她大部分還是不認識。
她隻認識“廣東”兩個字。
春桃排了十幾分鐘的隊，終於到了窗口前。
“去哪？”
裡麵的售票員問。
春桃把信封遞過去。
“我想去這個地方。”
售票員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鵬城。”
春桃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不是廣州嗎？”
“不是，離廣州還遠著呢。”
春桃一下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二姐就在廣州。
村裡人出去打工，不管去了廣東哪裡，回來都隻說去了廣東。春桃從來沒有問過廣東到底有多少地方。
“那這裡有車去嗎？”
“有，晚上七點半一班。”
春桃心裡一喜。
“多少錢？”
“四十二。”
聽見這個數，她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四十二？”
“對。”
春桃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她縫在裡麵隻剩三十塊。
口袋裡還有幾塊零錢，加起來也不到四十二。
售票員見她不說話，後麵又有人排隊，便催了一句：“買不買？不買先讓一下。”
春桃趕緊退到旁邊。
她找了一個角落，把身上的錢全部拿出來數。
三十塊整。
小布包裡還有五塊七。
一共三十五塊七。
還差六塊三。
春桃數了兩遍，還是這麼多。
她蹲在那裡，突然不知道怎麼辦了。
如果大姐沒有借她那三十塊，她連省城都到不了。
可現在已經到了省城，離二姐還是那麼遠。
春桃第一次後悔白天沒有多問幾個人。
她隻知道廣東很遠，卻不知道車票會這麼貴。
天慢慢黑了。
車站裡的人少了一些，可還是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春桃不敢離開。
她身上隻有三十多塊錢，也不知道省城哪裡安全。
她想了很久，最後又拿著信封去問了一個車站裡的工作人員。
“叔，我去這個地方，除了坐剛才那班車，還有沒有便宜一點的？”
男人看了看地址。
“你去鵬城？”
“嗯。”
“明天早上還有一班普通車，慢一點。”
春桃趕緊問：“多少錢？”
“三十六。”
三十六。
春桃心裡又涼了一下。
還是不夠。
隻差三毛。
她有三十五塊七。
如果白天沒有花掉那三塊五，她現在肯定夠。
可那三塊五不花，她連縣城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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