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十七歲那年，大姐春梅第一次來了廣東。
消息是春蘭先告訴她的。
那天晚上剛下班，春桃正在宿舍裡洗衣服，春蘭突然找了過來。
“春桃，大姐要出來了。”
春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
“大姐。”
春蘭在床邊坐下，“她給我寫信，說過完年想來廣東找我們。”
春桃把手裡的衣服放下。
“大姐怎麼突然想出來？”
在她的印象裡，大姐跟二姐不一樣。
春蘭從小就敢頂嘴，十幾歲便跟著別人跑去了廣東。春梅卻一直是家裡最聽話的那個，十六歲嫁給張福生以後，就留在張家溝過日子。
如今孩子都有兩個了，她怎麼會突然想出來？
“還不是為了錢。”
春蘭說道：“姐夫去年跟人出去做了幾個月活，沒掙到多少。家裡兩個孩子越來越大，光靠種地不行。大姐想出來幹一年，掙點錢再回去。”
“孩子怎麼辦？”
“婆婆帶。”
春桃沉默了一會兒。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大姐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逃婚前那個晚上。
春梅陪著她走到山路口，把兩個雞蛋塞進她的布包，站在那裡看著她一個人往山外走。
如果沒有大姐借的三十塊，她可能連縣城都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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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時候來？”
“正月十八。”
春桃馬上說道：“我們去接她。”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姐妹倆提前去了汽車站。
春桃站在出站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人群裡出來。
春梅背著一個大包，手裡還提著蛇皮袋。
她比兩年前瘦了一些，頭髮剪短了，身上穿著一件舊外套。
“大姐！”
春桃喊了一聲。
春梅順著聲音看過來，先看見春蘭，隨後才看見旁邊的春桃。
她盯著春桃看了好幾秒。
“春桃？”
春桃笑著跑過去。
“大姐。”
春梅放下東西，拉著她從頭看到腳。
“長這麼高了。”
“哪有。”
“真長了。”
春梅摸了摸她的頭髮，“走的時候還跟個小丫頭一樣。”
春桃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趕緊去提大姐的袋子。
“先走，二姐幫你找好住的地方了。”
春蘭認識的一個女工剛好回老家結婚，宿舍空出一個床位。春梅先在那裡住幾天，再慢慢找工作。
三姐妹坐公交車回去的時候，春梅一路都在看窗外。
“這麼多樓。”
“這還不算多。”
春蘭笑道：“等哪天帶你去市裡麵看看。”
春梅又問車費多少錢、廠裡一個月掙多少、吃飯貴不貴，問得比當年的春桃還仔細。
春桃坐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
“大姐，你怎麼什麼都問？”
“我第一次來，不問清楚怎麼行？”
春梅看了她一眼，“你當初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都敢自己跑過來，我現在都二十三了，還能怕？”
提起當年的事，姐妹三個都笑了。
可笑過以後，春梅又認真說道：“你那時候是真不要命。”
春桃沒有反駁。
現在回頭想，她自己都覺得害怕。
身上幾十塊錢，連路都不認識，就敢一路找到廣東。
如果再讓她走一次，她未必還有當時那個膽子。
晚上，三姐妹去了陳姨的飯館。
春桃堅持請客。
陳姨看見春蘭已經認識，再看春梅，馬上就知道是她們的大姐。
“你們家幾個姑娘是不是都往廣東跑？”
春梅有些不好意思。
“家裡掙不到錢。”
陳姨給她們炒了幾個菜。
結賬的時候，春桃從口袋裡拿錢。
春梅馬上攔她。
“我來。”
“你剛到廣東，一分錢還沒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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