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盛製衣廠徹底停工了。
老闆找不到,車間主任也沒來,隻有幾十個工人守在廠裡,生怕剩下的機器也被人偷偷搬走。
上午,有人跑去報了情況。
沒多久,廠門口來了幾個人,問了老闆姓名、欠了多少工資,又讓大家把自己的名字和沒拿到的錢登記下來。
春桃排了很久,輪到她的時候,她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春桃。
上個月工資四百二十多,這個月又做了二十多天,具體能算多少,她自己也說不準。
最後暫時登記了六百八十多塊。
春桃盯著那個數字,心疼得厲害。
她剛來廣東的時候,在飯館洗一個月碗才一百多塊。六百八十多,她要幹多久才能掙回來?
李巧雲比她還多。
她上個月加班多,再加上這個月的工錢,一共七百多。
登記完以後,李巧雲站在廠門口,臉色一直不好。
“真能拿回來嗎?”
春桃不知道。
旁邊一個年紀大的女工聽見了,嘆了口氣:“能不能拿回來都得等。老闆要是真沒錢,你把人抓回來也沒用。”
這句話讓周圍幾個人更難受了。
有人當天下午就收拾東西走了,工資拿不到,總不能連後麵的日子也不過。
可還有十幾個人捨不得走,李巧雲就是其中一個。
“再等兩天吧。”
她勸春桃,“萬一老闆回來了呢?”
春桃也捨不得那六百多塊。兩個人又等了三天,老闆還是沒有消息。
反倒是廠門口來了幾個布料商,說新盛還欠他們貨款。
幾撥人站在門口吵。
有人說機器應該賣了先發工資,有人說機器早就抵給別人了。春桃聽了半天,越聽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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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發現,一家廠子倒下以後,後麵竟然牽著這麼多人。
到了第四天,宿舍也不能繼續住了。
房東過來鎖門,說廠裡已經欠了兩個月租金。
這一下,春桃和李巧雲連等下去的地方都沒有了。
宿舍裡到處都是收拾行李的人。
有人準備去親戚那裡,有人已經找到新廠,還有幾個姑娘買好了回老家的車票。
春桃把自己的東西裝進兩個大包。
她在這裡住了兩年。
一床陳姨當初送給她的舊被子,一個搪瓷杯,一個飯盒,幾件衣服,還有這些年買的書和本子。
真正收起來,其實也沒多少。
李巧雲坐在床邊問:“你去哪?”
“先去我二姐那裡。”
“你不去前兩天問的那個廠?”
春桃搖頭。
“那個位置已經招到人了。”
她前一天又去問過。
人家隻說了一句,前兩天讓你來你不來,現在已經不缺人了。
春桃當時站在廠門口,第一次有些後悔。如果她早點走,現在至少已經有工作,可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新盛真的會倒。
李巧雲已經聯繫上另一家製衣廠。
工資三百二,包住,不包吃。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春桃有些心動。
她現在找一家製衣廠並不難。
兩年多經驗,很多廠都願意要,可她想起了何秀英的裁縫店。
“我先等等。”
“等什麼?”
“我想去問問何姐那裡要不要人。”
李巧雲愣了。
“裁縫店?”
“嗯。”
“那能有廠裡掙得多?”
“不知道。”
李巧雲不理解,卻也沒再勸。
兩個人一起住了這麼久,真要分開的時候,反而都有些捨不得。
臨走前,李巧雲把之前借的五十塊還給春桃,“我身上還有一百多,去新廠以後就有工資了。”
春桃沒有推,她現在也沒有工作,每一塊錢都得留著。
兩個人拎著行李走到廠門口。
李巧雲回頭看了一眼。
“我還以為能在這裡幹好多年。”
春桃也回頭。
她剛進新盛的時候才十六歲,第一次坐到流水線前,連速度都跟不上。
後來一個月掙兩百多、三百多,再到四百。她原本也以為,隻要自己願意幹,就能一直幹下去。
誰能想到,說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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