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廣東以後，春桃一直在何秀英的裁縫店打工。
過年前給自己定下的三個月期限已經快到了。她還是拿一百八十塊工資，不過何秀英現在偶爾會讓她裁簡單的褲子。
春桃沒再天天想著回製衣廠，至少和三個月前相比，她已經學會了一些東西。
倒是春蘭那邊，開年以後一直很忙。
電子廠接了一批新訂單，工人每天早上七點多進車間，晚上經常九點以後才下班。
春桃有時候去找二姐，連人都見不到。兩姐妹住得不遠，卻差不多半個月沒一起吃過飯。
直到三月初的一天下午，春蘭突然來了裁縫店。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春桃正在拆一條褲子的線，看見二姐還有些意外。
春蘭沒有回答，隻在門口坐下。
她臉色不太好。
何秀英看了一眼，也沒多問，讓春桃提前半個鐘頭下班。
出了裁縫店，春桃才問：“廠裡出事了？”
“有人暈倒了。”
春蘭說完，帶她去了附近一家小麵館。
暈倒的是和春蘭同一條線上的女工，叫劉小琴，二十四歲，在電子廠已經幹了四年。
這段時間廠裡天天趕貨，劉小琴為了多拿點加班費，幾乎一天都沒歇過。
前一天晚上，她就說頭暈。
大家都勸她早點回宿舍，她卻捨不得那幾個鐘頭的加班費，隻喝了點水繼續幹。
今天下午，人突然從凳子上倒了下去。
“剛開始我還以為她踩到東西摔了。”
春蘭低頭攪著碗裡的麵，“後來怎麼喊都沒反應，車間才亂了。”
人已經送去了醫院。
聽說沒有大事，可能隻是太累，加上沒怎麼吃東西。可春蘭親眼看見劉小琴倒下去以後，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春桃聽完，也沒急著說話。
她知道二姐這些年一直很拚。
春蘭剛到廣東的時候，恨不得天天都有加班。別人嫌累，她隻嫌工廠不給她多幹幾個小時。
因為加班就有錢，有錢才能寄回家。
“你最近也天天加班？”
“嗯。”
“幾點回去？”
“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
春桃皺了皺眉，“那你也少加點。”
春蘭苦笑了一下。
“少加一天，工資就少一天。”
她這個月原本想多拿四十多塊。
春杏那邊可能要定親，春香以後還要讀書，自己也想多攢一點。
可劉小琴被擡出去的時候，她突然有些害怕。
“春桃，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嗎？”
春桃擡頭看她。
“我就在想，小琴她才二十四歲。”
春蘭今年也二十一了。
她第一次進廣東工廠的時候，身邊幾乎都是十六七歲的姑娘。那時候她覺得二十四五歲已經很大，離自己遠得很。
現在卻發現，也就幾年。
“我還能在廠裡幹幾年？”
春蘭問了一句。
春桃不知道怎麼回答，二姐在流水線上已經幹了六年左右。
一天坐十幾個小時，手裡永遠都是一樣的東西。訂單多的時候累得擡不起胳膊，訂單少的時候又擔心工資不夠。
換一家廠，日子也差不了多少。
春桃忽然明白，過年時二姐為什麼會說，她不想一輩子待在廠裡。
以前那隻是一句話，今天卻不一樣了。
吃完麵，兩個人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經過工業區門口的時候，路邊已經擺起了不少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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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炒粉的，賣煎餅的，還有人鋪一塊布賣襪子、發卡和一些便宜的小東西。
剛下班的工人很多，幾個攤子前都圍著人，春蘭忽然停了下來。
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守著炒粉攤，鍋裡冒著熱氣，旁邊擺著雞蛋、青菜和切好的火腿腸。
幾分鐘就賣出去三份。
“看什麼？”春桃問她。
“那個女的以前跟我一個廠。”
春蘭告訴她，那個女人叫吳小紅。去年還在電子廠上班，後來嫌工資低，出來跟老鄉一起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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