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翻篇的聲音像老書頁被人一頁一頁掀過去。
嘩啦，嘩啦。
王林的意識沉進去，還沒站穩，鼻子裡先聞到一股焦味。木頭燒焦的味，混著血，混著某種說不出來的腥。這味道太熟了，他在龍須門聞過，在無劍宗聞過，在恒虛宗的山門外也聞過。星骷族的怪物走過的地方，就是這個味。
他睜開眼。是“自己”的眼睛。
視野裡全是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遠處的山也是灰的。煙火把太陽糊住了，隻剩一個發白的光斑掛在天上。路兩邊全是逃難的人，拖家帶口，背簍裡裝著鍋碗，懷裡抱著孩子，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麵攆。
“王林”走在隊伍最前麵，手裡攥著那柄斷劍。劍身又缺了幾塊，是前幾天砍怪物砍的。柳倩茹走在他右手邊，懷裡抱著一張地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又抬頭比照前麵的路。
後麵跟著七八個恒虛宗的弟子，都是被臨時湊出來的，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一個才築基後期，最小的一個剛引氣入體，腳上還穿著沒換下來的布鞋。
他們是出來找援軍的。
準確地說，是沈朱婷讓他們出來的。恒虛宗的護山大陣撐不了多久，光靠山上那點人頂不住。北邊的幾個大宗門都關了山門，誰也不接求援信。沈朱婷把地圖攤在桌上看了半宿，最後點了王林的名，讓他帶一隊人往荒城去。
“荒城有個老關係，”她說，“你娘當年救過那人的命，你去，他能認。”
王林當時沒問是誰。現在他走在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句話。
你娘當年救過那人的命。
他娘救過的人多了。無劍宗那批弟子，當年有多少是從死人堆裡被沈月拎出來的。可後來呢。無劍宗搬走了，一個都沒留下。
“前麵有動靜。”
柳倩茹忽然停下來，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王林也聽見了。左側那片林子裡，有打鬥聲。刀砍在什麼硬東西上的悶響，還有人在吼，嗓門很大，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
“過去看看。”
他們拐進林子。越往裡走，聲音越清楚。是有人被圍了。王林撥開一叢灌木，看見了那片空地。
十幾隻星骷族的怪物正圍著一個圈往裡攻。圈子中間是七八個人，背靠背站著，刀口全卷了。領頭的那個大漢滿臉是血，胡子被血黏成一撮一撮的，手裡提著把九環大刀，刀身上全是豁口。他每砍一刀就吼一聲，吼得嗓子都劈了。
王林的腳頓了一下。
那張臉他認得。
趙三爺。
九環大刀。絡腮胡。吼人的時候脖子上那根筋暴起來。當年在去荒城的路上，那個拍著他肩膀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的趙三爺。
“救！”
王林沒多想，斷劍一振就衝了出去。柳倩茹跟在他身後，反手抽出長劍，劍身上青光一閃。後麵那幾個弟子也拔了家夥跟上。
星骷族的怪物被從後麵偷襲，陣腳一亂。王林一劍劈翻離他最近的一隻，那東西腦袋上裂開一道口子，黑血噴了他一臉。他沒擦，反手又是一劍。
趙三爺一開始沒認出他。直到王林衝進圈子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
“趙大哥！”
趙三爺愣了一下。他抹了把臉上的血，眯著眼看了王林兩秒。
“你——”
“王林。恒虛宗那個。”王林一邊說一邊架住一隻撲上來的怪物，“先打，打完再說。”
趙三爺回過神來，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扯到臉上的口子，疼得他齜牙。
“行，打完再說。”
十幾隻怪物，打了小半刻鐘。最後一隻被趙三爺一刀劈成了兩半，黑血濺了他一身。他拄著刀站在原地喘了半天，喘勻了才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林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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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長高了。”他說，“也瘦了。”
王林把斷劍插回腰間，抹了把臉上的黑血。“趙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趙三爺的表情沉了一下。他把刀往地上一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鏢師。個個帶傷，有的胳膊吊著，有的腿瘸著，但都還站著。
“走，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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