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牌位周府的管家回省城復命,是第二天的事。
綢緞莊的後堂中,檀香味很濃。周老爺聽完之後,手裡拿著的兩個核桃轉了好久之後才冷笑道。
“各自安好?”
“是,原話。”管家躬身說,“在半條街的人麵前說的。老爺,現在這小子已經是案首了,說話很硬氣……”
“案首。”周老爺把核桃拍在桌上說,“縣試案首,每年都會有,值得他翹著尾巴嗎?”
管家沒有開口。
周老爺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樓下就是自己綢緞莊的店鋪,人來人往,生意很好。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慢悠悠的說:
“你不懂。我生氣的不是他拒絕,而是他拒絕得那麼乾脆。”
“老爺?”
“一般人在得勢之後,不是得意忘形就是假裝推辭以留有退路。他呢?拒絕在一條街上都能聽到,說完就轉身走開了。”周老爺眯起眼睛說,“這樣的人,不是真清高就是心中另有打算,看不起我們周家這點家當。”
“那麼老爺的意思是什麼?”
“看著。”周老爺又拿起核桃說,“鄉試就是龍門。他去參加府試,院試不一定就能連中。即使考中了,一個沒有家族沒有家世的窮舉人離‘人物’這兩個字還差得很遠。”
他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又說:
“且讓他得意著。如果真能鯉魚跳龍門的話,到時候再跪也不遲。”
同一天下午,在城隍廟。
魏珩在掃地。
廟祝是一位聾子,姓氏,名字都不清楚,已經在廟裡住了三十年,魏珩可以借住,條件就是廟裡的衛生由他負責打掃。
魏珩剛掃到一半的時候,廟門口的燈光就暗了下來,兩個人走了進來。
是魏府的門房,之後還有一個抱匣子的僕人跟著。
昨天門房還攔著不讓他進,今天腰彎得像一隻蝦:“珩公子,夫人……夫人讓把沈姨娘的牌位送來。”
魏珩手中的掃帚停止了動作。
門房看著他臉色說:“夫人說牌位留在府裡,這樣不合禮儀。公子是沈姨娘所生,這張牌位理應歸您供奉。”
於禮不合。
魏珩默默翻譯著這四個字:撇清關係。
兒子被除名之後,自己的牌位也被清除了,在此之後魏府上下再也沒有沈氏這個人存在的痕跡。她嫁過來八年,死了九年,最後隻剩下了一個牌位,被人客氣的扔出去了。
“放那兒吧。”魏珩說。
門房得到允許之後就放下木匣,千恩萬謝的離開,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又回頭看了兩眼,好像是怕他追上去跟自己理論。
魏珩沒有理會。
他蹲下身將木匣打開。
一塊烏木牌位,高一尺左右,上麵刻著“魏門沈氏之位”。漆色已經變得非常暗淡了,四周邊緣還有磨損的痕跡,大概這九年間一直被安置在祠堂最不顯眼的地方,在每年的節日裡,香火都是最後一個輪到。
他將牌位抱出來之後,用袖子擦了兩遍。
在第二遍擦拭的時候,他忽然發現牌位底座的側麵有一條非常細小的裂痕,應該是被摔過之後又被用膠水粘好了。
是誰摔的呢?誰粘的呢?
魏珩盯著裂縫看了很久,沒有說話,但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聾廟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大殿門口,他望著牌位又看了看魏珩,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疑問。
魏珩比劃:“我娘。”
老頭看明白了之後就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後殿。過了一會兒,顫巍巍的捧出兩個小銅燭台,雖然有些破舊,但是擦得非常乾淨,在牌位的兩邊擺放著。又再比劃一下:“廟裡其他的東西都沒有了,這個,還可以用。”
魏珩望著那對燭台,喉結動了動。
他給老者深深的鞠了一躬。
聾廟祝擺了擺手,咧嘴笑了起來,露出的牙齒已經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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