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子夜話(上)當殿問對、賜宴、謝恩,整整忙了兩日,常府才總算消停下來。
這日夜裡,內堂。
藍氏親自張羅,給丈夫燉了補氣養身的葯膳,看著他喝下,又絮絮叮囑了半晌。
才被常遇春擺手,攆去歇息。
“三郎留下。”
常遇春靠在榻上,病後初癒,聲音還有些啞,“把下人都帶出去,關上門,為父....有話,單獨問你。”
藍氏一愣,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到底沒多問。
她帶著青禾和一眾僕婦,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順手掩上了門。
屋裡,隻剩父子兩個。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常森站在榻前,一時竟有些說不清的局促。
金殿上那麼兇險的一問,他都麵不改色。
可對著這個第一次單獨相處的、活生生的親爹,他心裡反倒有些打鼓。
“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
常遇春沖他招招手,“伸手,給為父摸摸脈。你不是神醫嗎,讓為父也瞧瞧,你這神醫,有幾分真本事?”
話裡帶著慣有的粗豪,常森卻聽出了那點不易察覺的鄭重。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在榻邊的小凳坐下,三根手指,輕輕搭上了父親的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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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之下,那脈象,比他預想的,還要虛一些。
跳得又快又浮,稍一用力按,就空了,節律裡還帶著一絲病後的散亂。
常森閉著眼,細細體會,一張小臉漸漸嚴肅起來。
前世在急診,橈動脈他一天摸幾十條,快慢、強弱、節律,指尖一搭就門兒清。
寸關尺、浮沉遲數那套玄乎的,他不信也不必信。
他隻要知道,這條脈,虛得厲害就夠了。
這就是重症中暑、心腦受了重創之後,又硬撐著班師、迎駕、上殿,活活拖出來的虛損。
命是搶回來了,可這具身子,虧空得厲害!
“爹。”
他睜開眼,用的是古人的說法。
“您這病,根子在暑邪傷了心脈,又連著這些年鞍馬勞頓、積勞成疾,是虛透了。”
“這回,是閻王爺手底下,硬生生逃出來的。”
“我給您立幾條規矩。”
“您要是想看著茂哥成家、看著我長大,將來跟著陛下掃平漠北,您就得一條一條照著做。”
常遇春挑眉。
“哦?你說,老子聽著。”
“第一,戒酒,至少這一年,烈酒一滴別沾,實在饞,淺嘗一杯溫過的黃酒。”
常森豎起一根手指,“酒性最是耗心陽,您這心脈經不起。”
“第二,戒怒、戒驟冷驟熱。”
“別一動氣就拍桌子,別再像柳河川那樣,一身透汗去吹風、灌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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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熱了,幹布擦汗、緩著卸甲,這條孟鐵盯著您,我回頭也盯著您。”
“第三,吃睡有常,葯膳不斷。”
“我給您開個平肝息風、補養心脈的長方,不圖猛,圖養,吃上一年,把虧空一點點填回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爹,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病,頭一回咱們搶回來了,可要是再來第二回,一次兇過一次,神仙也難救。”
“所以,您這條命,往後得‘省著用’。”
常遇春靜靜聽著,沒打斷。
燭火映著他那張黝黑的臉,神色變了好幾變。
~~
曾幾何時,這個三兒子,在他心裡,是最沒存在感的一個。
長子常茂,像他,勇猛;次子常升,沉穩。
唯獨這個三郎,打小體弱,悶不吭聲,被養在內宅。
他常年在外征戰,一年到頭,都未必能想起這孩子一回。
可就是這個他最不放在心上的兒子,隔著兩千裡,把他從棺材闆裡撈了回來。
那幾封條理分明的信,那一匣匣分好的葯,那個背熟了口訣、敢抱著他的腿死諫的親兵。
還有金殿上,那一套連太醫院都挑不出錯、最後又落回一個“孝”字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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