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子夜話（下）燭火幽幽，跳了一下。
常森握著那把溫熱的短刀，沉默了十幾息，才緩緩開口。
“爹問的這條路，史書上，早就有人走過一遍了。”
常遇春虎目一凝，“說。”
“越王勾踐滅吳，範蠡、文種是頭一等的功臣。”
常森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範蠡功成就走，泛舟江湖，活了。文種捨不得那身富貴，留下，最後被勾踐賜了一把劍，自盡了。”
“範蠡走前留了句話，爹一定聽過：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常遇春端著茶碗的手，頓在了半空。
“再說近的。”
常森看著父親。
“漢高祖打天下，韓信、彭越哪一個不是萬人敵？”
“天下一定，一個被呂後誅在長樂鍾室，一個被剁成了肉醬！”
“反倒是那個最會藏拙、最會示弱的蕭何，自汙名節，反倒善終。”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響。
常遇春半晌沒說話，那張被沙場磨得冷硬的臉上，神色變了又變。
“你個娃娃，讀的都是哪門子邪書。”
他喉頭動了動，聲音卻低了下去，“可這話....糙理不糙。”
常森心裡輕輕鬆了口氣。
他就怕父親一輩子打仗，信的是“忠心可鑒”四個字，聽不進這等帝王心術。
“所以兒子鬥膽，勸爹三件事。”
他坐直了些，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件，藏鋒。”
“爹的功勞，已經到了頂，再往上就沒地方擱了。”
“往後打仗，捷報上多寫徐大將軍、多寫底下將士，把自己的名字往後放。”
“在陛下麵前，要會怕，會示弱，別讓陛下覺得，這天下離了常遇春就不轉。”
常遇春眉頭一挑，“老子怕過誰？”
“爹在千軍萬馬麵前不用怕。”
常森一字一頓，“可在那位麵前，越會怕的人，活得越長。”
這一句，像一根針，紮在常遇春心口。
他盯著兒子看了許久，終是悶悶地哼了一聲，“接著說。”
“第二件，善待部曲。”
常森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也沉了。
“爹方才說，有人蓄莊奴、占民田、強搶民女。爹管不住全天下的功臣，可爹管得住自己麾下這九萬人。”
“別人的兵搶，咱們的兵不搶；別人的將佔田，咱們的將一文不取。”
“日子一久，陛下心裡那本賬上，別人都是債，唯獨咱們常家是乾乾淨淨的功勞。”
常遇春緩緩點頭。
這一件，他認！
柳河川鬼門關走了一遭，他本就看明白了許多。
“第三件....”
常森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戒濫殺。”
“嗯？”
常遇春的臉，一下子沉了。
常森知道這是父親最不愛聽的一樁，卻偏要說。
“爹打仗猛，降卒、城池，破了之後，手上沒少沾不該沾的血。”
“兒子知道，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降卒已經放下兵器了，百姓已經開城了，再殺，就是殺降。”
“殺降不祥，這是古來就有的話。白起坑趙卒四十萬，最後賜死杜郵；項羽坑秦卒二十萬，落得烏江自刎。”
“爹再看徐大將軍，他老人家破城不妄殺、受降不坑卒，天下人提起，都說是仁厚長者。”
“一樣的打勝仗，徐大將軍落的是人心，爹....落的是怕。”
“怕這個東西，太平年月，是會被人翻舊賬的。”
常遇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換了旁人敢這麼跟他說話，早被他一腳踹出去了。
可說這話的，是他剛從鬼門關搶回來、又在金殿上替他掙回天大臉麵的三兒子。
他張了張嘴，想罵，罵不出口；想駁，竟找不出話駁。
半晌，他才甕聲甕氣地憋出一句。
“老子打仗，要的就是敵人怕！”
“怕爹的，是敵人就夠了。”
常森輕聲道，“別讓治下的百姓、讓身後的青史，也怕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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