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功臣宴（下）殿上，死一般的靜。
那周指揮使酒也嚇醒了一半，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語無倫次地叩頭請罪。
“臣、臣喝多了！臣該死！臣胡言亂語！陛下恕罪！”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要當場發作。
連常森的心，都提了起來！
可朱元璋，偏偏沒有。
他盯著地上那人看了足足十幾息，忽然，又重新笑了，隻是那笑，半點沒到眼底。
“醉了。”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得可怕。
“來人，周將軍醉得不省人事了，扶下去，好生送回府去，醒醒酒。”
“今日是慶功的好日子，別掃了大家的興。奏樂，接著飲！”
絲竹聲，戰戰兢兢地重新響了起來。
可經此一事，滿殿的酒，都喝出了一身冷汗。
哪個不是人精？
皇帝越是不發作，這事就越是沒完！
當場雷霆震怒，罵一頓、罰幾個月俸祿，那叫過去了。
像這樣笑著說“醉了、扶下去”，輕飄飄揭過，才是真正把這筆賬，記到了骨頭裡！
常森垂著眼，心裡一片雪亮。
這位洪武皇帝的可怕，從不在一時的火氣，而在那本翻得極慢、卻一筆一畫都不會漏的賬！
往後有的是時候，慢慢算！
果然，散宴之時，朱元璋誰也沒提那醉將，反倒特意把徐達、常遇春、湯和幾個溫言叫住。
“天德、伯仁、鼎臣，你們幾個是朕最省心的。”
他拍著常遇春的胳膊，語重心長，“都照你們這樣，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啊？”
這話是慰勉。
可落在旁邊那些心裡有鬼的將官耳朵裡，不啻於一記悶雷。
誰省心，誰不省心，皇帝心裡門兒清！
出了謹身殿，夜風一吹，常遇春才發覺，自己後背，竟也沁了層薄汗。
他低頭看了眼身邊的兒子，低聲道：“你前夜說的話，今夜，老子是真信了。”
“伴君如伴虎，這五個字，原來不是嚇唬人的！”
常森輕聲道：“爹能這麼想，咱們常家，就比別人多了一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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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正要出宮，一個東宮的小內侍，提著燈籠，快步迎了上來。
“常三公子留步，殿下在東宮迴廊那邊，請您過去說說話。”
常遇春一愣，隨即瞭然，拍了拍兒子，“去吧，殿下相邀，是你的體麵，好好說話，不許失了禮。”
“哎。”
常森跟著內侍，穿過兩重宮牆，到了東宮一處迴廊。
十四歲的太子朱標，已經立在廊下，一身月白錦袍，溫潤如玉，見他來了含笑招手。
“常森，過來，夜裡涼，到這邊暖閣說話。”
“臣常森，見過殿下。”
“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朱標虛扶了一把，屏退左右，廊下隻剩兩人，他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些，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的認真。
“今夜宴上那一幕，你也看見了。”
“臣看見了。”
朱標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和憂慮。
“那些功臣，都是父皇的舊部、是為大明流過血的人。父皇今日，是不是....太過了些？”
“依我看，為君者，當以仁厚恩義，結功臣之心。你推心置腹待他們，他們自然忠貞不貳。”
“動輒以威勢相壓、把一句醉話都記在心裡，豈不寒了將士們的心？”
常森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來了。
他早知道，朱標就是這樣一個人。
仁厚，寬和，敬師、愛民、體恤功臣，是史書上挑不出錯的仁君胚子。
可也正是這份近乎天真的寬仁，讓他看不見父親眼裡那個“驕兵悍將、尾大不掉”的死局。
這是他和這位未來姐夫、未來儲君之間，第一道溫和的分歧。
麵上，他卻半點不顯，隻是恭恭敬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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