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傷兵營（下）羅彥這一跪，滿棚皆靜。
常森沒急著扶，幾步搶到擔架邊蹲下，目光落在那根貫穿小腹的粗木上。
木是削尖的舊營木斜斜紮進去，外頭隻剩小半截，血順著木身一股一股往外滲。
“公子....”
蘇挽也湊了過來，隻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她治傷無數，可傷在肚腹、又被粗木貫穿的，十成裡也未必能撈回一成。
那花白鬍子老軍醫，在一旁搖頭嘆氣。
“傷了肚腸，神仙也難救，三郎還是....備後事吧，免得白折騰叫他多受那份罪。”
“住口。”
常森頭也沒擡，隻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壓得那老軍醫，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都聽我號令。”
常森站起身，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第一，誰也不許拔這木頭，連木帶人平穩擡到最乾淨的棚裡，挪動時專人扶木，分毫不許晃。”
“第二，燒最滾的水，多多益善；取烈酒、濃鹽水、凈麻布、細針、桑皮線、快剪，一律滾水裡煮過。”
“第三，清油燈點上十盞，棚裡要亮如白晝。”
“羅百戶。”
“末將在！”
“你親自擡，再挑四個最穩的弟兄，腳步顛一下我拿你是問。”
“是！”
羅彥連同四名軍漢，把擔架平托起，穩得像托著一捧水往凈棚去。
孟鐵也想跟，被常森一把拽住。
“你去燒火，把水給我盯死，不許斷。”
凈棚裡門窗關嚴，十盞清油燈點上，照得四下透亮。
蘇挽凈了三遍手，在傷兵身側跪坐下來，真到了這一步她反倒不慌，一雙手穩得像磐石。
“我主刀，你在旁邊指導。”
她低聲對常森道。這麼重的傷她也是頭一回，可隻要這少年在旁，她心裡就有底。
“好。”
常森跪在另一側。
“蘇伯父遞器械。羅百戶，你帶兩個弟兄按住他的肩腿，再硬的漢子這關也會掙動，按不穩前功盡棄。”
“末將明白！”
蘇成守在器械盤邊，蒼老的手，一樣樣遞得分毫不差。
“先止血。”
常森盯著創口。
“木刺紮著血脈，這會兒有木頭堵著，出得還慢，一旦退出血必要湧。挽兒，凈布帶，先在他小腹上方、血脈走處，虛虛勒住，待我喊鬆，你便鬆一寸。”
“現在，順著木頭紮進來的方向，緩緩，往外退。”
常森聲音壓得極低極穩。
“記住，順著退，萬萬不可搖晃硬拔，木頭上帶著倒茬，一搖裡頭就扯爛了。”
蘇挽兩指扣住木頭，屏住呼吸，一分一分極緩往外引。
棚裡靜得隻剩油燈燈花，劈啪一聲輕響。
半截粗木，終於完整退出。
幾乎同時，一股暗紅的血，順著那窟窿，湧了出來。
“勒！”
常森低喝。
布帶一收，噴湧的血登時緩了。
“烈酒、溫鹽水，沖凈創口，快！”
蘇挽提壺，滾過又晾溫的鹽水和著烈酒，順著那窟窿緩緩灌洗，汙血、木屑、穢物一樣樣沖了出來。
“拿最細的針、桑皮線。”
“裡頭的肚腸，被木刺紮破了，得先縫裡頭，再縫外頭。挽兒，你看得見那道破口麼？”
蘇挽眯起眼，就著燈光，果然，看見那盤曲的肚腸上，有一道細小的破口，正滲著渾濁的水。
她心裡一凜，怪不得這種傷救不活，原來破在裡頭！
“看見了。”
她咬著牙，細針穿線，指尖穩得不見一絲抖，一針、一針把那道內裡的破口，極輕極細地縫攏了。
就在這時，那傷兵身子猛地一弓，喉頭咯咯作響，臉憋成了青紫，一口氣眼看就要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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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按住腿的羅彥，魂都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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