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寒廖永忠死了，劉基也走了。
兩場喪鐘，一前一後，敲碎了洪武八年的春天，也把朝堂的天，硬生生推向了中書省。
胡惟庸的權勢，在這一年，達到了一個炙手可熱的地步。
百官的奏章，要先經他的手；生殺黜陟的大事，他常常徑自決斷；相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趨附的官員，從街頭排到了巷口。
誰都看得明白，這朝堂之上，如今除了深宮裡那位，便數胡相最尊。
常森冷眼瞧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此刻有多煊赫，幾年後便有多慘烈。
可那一天還遠。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神也不做。
越是滿朝都在往相府擠的時候，常森倒越是低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從不去湊中書省的熱鬧，也不與任何一派官員私下結交，一門心思隻撲在自己那一攤不起眼的實務上。
文這條線，錢謹把凈傷館開成了分號，藥材長約一路籤到了產地；止血散、凈布繃帶成了軍中、民間都搶著要的硬通貨，銀錢像活水一般，源源不絕。
武這條線，羅彥借著徐達的令，把軍屯、練兵、護傷的章程，從太平屯一處，鋪到了京營好幾個衛所；那一批被他當人看、被凈傷法救過的兵，如今見了羅彥，比見了上官還親。
醫這條線，蘇挽手底下，已經練出了十幾個能獨當一麵的軍醫；凈傷法正在悄沒聲地改寫著這個時代對待傷患的方式。
這三條線不起眼，不結黨，不攬權，看著都隻是些商賈、軍醫、屯務的雜事。
可它們卻像三根深深紮進土裡的根，一日深過一日。
除此之外，廖家保住的那個長子廖權，劉家託付的那一匣遺學，也都被常森悄悄安置妥當，成了誰也不知道的兩枚暗棋。
孟鐵瞧著自家公子，整日忙這些“不打緊”的事，有些摸不著頭腦。
“公子，滿朝都在巴結胡相，您倒好，反倒越縮越往後。您就不怕被人忘了？”
常森聞言，笑了。
“孟鐵，你見過冬日裡的樹麼？”
“啊？”
“風越大、天越冷的時候，樹越要把根往深裡紮。地上的枝椏，讓人看著光禿禿的，沒什麼了不起。可隻要根紮得夠深，等到來年開春，它能躥多高，誰也想不到。”
這一年，還傳來另一樁邊事上的消息。
北元的頂樑柱，那位曾在嶺北，讓徐達吃了生平唯一一場大敗的王保保，死了。
消息傳到京城，徐達獨坐了許久。
那是他此生，最敬重的對手。對手沒了，英雄難免寂寞。
可常森知道，王保保一死，北元便折了最後的脊樑，幾年之內，大明的兵鋒必將再指塞外。
到那時，藍玉、沐英這一批年輕的將星，便要接連升起來了。
朝堂的棋局，一步一步，都在照著他記憶裡的樣子，往前走著。
他能改的，隻是棋盤邊上那些，註定要被犧牲掉的人。
夜裡，東宮又遣人來請。
朱標這兩個月，像是一下長大了，也沉鬱了。
廖永忠的死、劉基的亡，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這位仁厚儲君的心上。
“森弟，我如今，越來越看不懂父皇了。”
燈下，朱標揉著眉心，聲音裡滿是疲憊。
“廖將軍，說殺便殺；劉先生那樣的人，憂懼而亡，朝廷連個體麵的恤典都沒有。我想去救、想去爭，到頭來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儲君，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常森靜靜聽著，沒有急著寬慰。
他知道，姐夫心裡那套“仁政”的信念，正在被現實一點一點撞擊。
“殿下，您改變不了廖伯父、劉先生的結局，是因為那本就不是您眼下，能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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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緩緩開口。
“可您別忘了，您要坐的是往後幾十年的天下。”
“陛下這一朝，要的是猛，是把這天下的刺，一根根拔乾淨；等輪到殿下，這天下，需要的便不再是猛，是殿下心裡的那個‘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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