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根深洪武八年的夏天，到底是來了。
廖府白幡撤了，劉基靈柩也歸葬了青田，應天府的車馬又漸漸多了起來。
可常森知道，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
明裡他比從前更安靜，暗裡那一攤攤不起眼的實務卻悄悄紮下了根。
城南，凈傷館總館。
二樓的小賬房裡，錢謹扒拉著算盤，劈啪作響，一張瘦臉笑成了菊花。
“公子，您瞧瞧這個數！”
他把賬冊雙手捧到常森麵前，手指頭直哆嗦。
“入夏到如今才三個多月，光是止血散、凈布繃帶，刨去本錢、人工、分給軍中的那份，凈落的就有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壓著嗓子。
孟鐵在旁邊伸著脖子瞧，瞧了半天也沒瞧明白。
“錢算盤，你比個六，是六十兩還是六百兩？”
“六百兩？”
錢謹翻了個白眼。
“孟爺，您這眼光，也就配在營裡耍您那桿槍。”
“六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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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一聲，孟鐵咽了口唾沫。
“這還隻是城南一處。”
“秦淮、三山門兩處分號，上月都開了張；止血散的藥材，咱們繞過城裡那幾家聯手壓價的老藥行，直接跟產地葯農簽了長約，價錢生生壓下去三成。”
錢謹冷笑，摳門歸摳門，談起生意，那雙小眼睛裡精光直冒。
“小的便放出話去，說凈傷館的葯，救的是京營將士、是滿城百姓的命。誰敢在這上頭哄擡價錢、斷人活路，回頭將士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那家藥鋪給淹了。”
“這一來，沒一家敢再卡。”
常森聽得莞爾。
“做得好。咱們的根，一半紮在葯裡，一半紮在人心上。”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羅彥一身是汗，大步上樓，見了常森抱拳便要行禮。
“末將羅彥，見過三公子！”
“羅總旗免禮。”
常森扶住他，“看你這一身汗，是從演武場來的？”
“是！”
羅彥那張黑臉上，透著按捺不住的喜色。
“公子教的那套戰傷救治章程，魏國公已經下令，又在鷹揚、虎賁兩個衛鋪開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軍漢，正是蘇挽的父親，蘇成。
老千戶傷退多年，如今重掌傷兵營、帶起了軍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像是年輕了十歲。
“末將蘇成，見過三公子。”
蘇成抱拳，聲音洪亮。
“公子，末將跟您交個底。這大半年，經咱傷兵營的手，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弟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咱打了半輩子仗，臨了臨了才明白，啥叫積德。”
老漢動了情，眼圈微微發紅。
“這事兒，咱替那些個沒能死、又能回家的弟兄，給公子道一聲謝，應該的。”
常森連忙扶住。
“蘇老伯使不得。該謝的，是你們。”
樓下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嗬斥。
“說了多少遍！凈布要煮透，傷口要先凈後敷，你們這手方才摸過地，就敢去碰傷處？”
“再來一遍！記不住，今晚都別想吃飯！”
眾人探頭一看，正是蘇挽。
少女挽著袖子立在一排新收的軍醫中間，柳眉倒豎，正指著一個笨手笨腳的後生訓得頭頭是道。
那十幾個軍醫，竟被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訓得大氣都不敢出。
孟鐵趴在欄杆上直樂。
“嘿，小蘇大夫這威風，比咱們營裡的百戶還足。”
蘇挽耳朵尖，回頭瞪了他一眼。
“孟鐵，你笑什麼？上回是誰割個口子，疼得跟殺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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