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師恩第二日，常森提了兩包上好的藥材、一壇蘇挽新釀的養身藥酒，往宋濂府上去了。
宋濂的宅子很樸素，幾間舊屋，滿院書卷氣。
如今他官居翰林學士承旨，仍日日在大本堂為太子、皇子講經授業。
隻是去歲今春連番驚變，這位老人鬢邊的白髮，彷彿又多了一層。
“學生常森，見過先生。”
常森長揖到地。
宋濂正在簷下曬太陽、翻一卷書，見他來，渾濁的老眼笑成了一條縫。
“三郎來，坐。”
“老夫新得一卷《蘭亭》舊拓，正要尋個懂的人一同看看。”
師生落座，侍童上了茶。
那是一卷翻得發舊的《蘭亭》舊拓，墨色溫潤。
宋濂指著帖上的字，枯瘦的手指一筆一畫地挪。
“三郎你看，這字，最難的不在筋骨，在一個‘和’字。鋒棱太露，便俗了；藏著、含著，反倒，氣象萬千。”
常森心中微動。
先生這哪裡是在說字，分明是在說人，說他這些日子苦苦琢磨的那個“藏”字。
常森把藥材、藥酒奉上，又細細問了老人近來眠食、咳喘，叮囑了一番潤肺健脾、冬病將養的道理。
宋濂笑著聽，末了嘆道。
“滿朝上下，都當三郎是個隻知藥材的醫癡。偏老夫知道，你這心裡，裝著多少東西。”
說著說著，話頭便繞到了今春過世的劉基身上。
宋濂與劉基同郡至交，數十年情分。靈柩歸葬青田那日，便是他扶棺痛哭。
提及老友，老人擱下茶，望著院中那株老梅，許久沒說話。
“伯溫這一走，老夫這心裡，空了一大塊。”
常森沉默。
他知道，有些話，這位老人也隻能與他這個曾陪劉基走到最後的晚輩說。
“先生節哀。劉先生臨走走得安詳。他留給學生的最後一句話是....唯有人想讓旁人好好活下去的那顆心，不會變。”
宋濂身子微微一震，渾濁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好，好一個好好活下去....”
“這才是伯溫的本心。”
老人拭了淚，卻忽然定定看著常森。
“三郎，老夫瞧你，自德慶侯、伯溫先後去後，眉宇間那點寒意，一日重過一日。”
“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朝堂的兇險、君心的難測，你看得比誰都透。”
“可老夫今日，要問你一句。”
宋濂坐直了身子，聲音不高，卻一字千鈞。
“你如今學的藏鋒、布局、護家、避禍，樁樁件件都是術。老夫隻問你一句，你心裡那點最初的仁心，可還在？”
常森猛地擡頭。
“老夫治經半生，隻信一個仁字。”
宋濂緩緩道，目光悠遠。
“這朝堂是口滾著的油鍋，你看見廖永忠烹了、劉基烹了，明日還不知烹誰。尋常少年見了這個，心就冷了、硬了，從此隻講利害、不問是非，隻會權謀，忘了蒼生。”
“可三郎，你要記住。”
“術，是船；仁心，才是舵。沒有舵的船，劃得越快，沉得越深。”
“你救一個傷兵是仁；你將來若有那一天，能讓這天下少烹幾個人、少流幾池血，那更是仁。”
“萬不可因看見了刀，就把自己也活成一把隻知算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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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如醍醐灌頂，怔在當場。
這大半年，他埋首於藏鋒、布局、兔死狗烹的寒意裡，幾乎要忘了自己最初穿越而來，在產房外、在傷兵營裡，那點見不得人死的本心。
他起身整衣，對著宋濂鄭重一揖到地。
“先生這一言，學生記下了。”
“術以衛仁，不以術喪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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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學生眼睜睜看著德慶侯、劉先生先後去了，攔不住、救不得，心裡那點火，確實一日冷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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