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往下說。
“我這個人，脾氣不好。她小時候我就打過她。她媽很早就不跟我們過了，我一個人帶她，沒那個耐性。她嫁到柳灣，我沒去送，我嫌那家條件不好，我說你自己願意，你自己去。”他伸出一根指頭，把結婚照翹起來的一個角壓平，“她嫁過去，我去看過她一回，就一回。那回她胳膊上打著石膏，說騎車摔的。我說騎個車都能摔斷胳膊，你能幹什麼。她沒吭聲。我坐了半個鐘頭就走了，飯都沒吃。”
“後來她發那條微信，我心裡那個火，我想你跟你媽一樣，說走就走。我回了那一句，回完就把她拉黑了。她婆家那邊傳話來，說她跟一個開貨車的跑了，姓趙的，村裡都這麼說。我想，跑就跑吧，跑了總比在那兒強。”
“那你後來怎麼又去報案了？”老閆問。
“氣過了，又想問問她到底在哪兒。我把她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打了幾回電話，後來連手機也關了。我去柳灣找，她婆家說不知道。我這才怕了。”
“你為什麼說，”老閆問，“跑了比留在那兒強？”
林德厚沒馬上答。他把第三張照片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又挪回原處。
“我去看她那回，她跟我說，爸，我在這兒挺好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院子門口。”
說完這句，他把自己的右胳膊擡起來，平擱在桌上，拿左手在右邊小臂的正當中比了一下。
“我去看她那回，她胳膊上的石膏，就打在這兒。”
“那是哪一年？”老閆問。
“六年前。正月裡，年剛過完。”
六年前，正月。許小滿擡起了眼。十一處舊傷，係統隻告訴他是在七年半前到三年半前這四年裡斷的，哪一處是哪年哪月，一處也說不上來。現在林德厚一句話，右胳膊這一處，頭一回有了準日子。
“林師傅，她說過是在哪兒看的胳膊嗎？”許小滿問。
“沒說。我那時候也沒問。”
老閆沒急著往下問。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林師傅，有件事得跟您說實話。”老閆說，“城南柳灣村後頭那片遷過墳的山，這禮拜一挖地基，挖出來一個人，女的，年紀跟林秀差不多，在那兒埋了有些年頭了。是不是她，現在還不知道。得抽您一管血，跟她比一比。”
林德厚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水灑出來一點，灑在他的褲子上。他沒擦，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沖老閆點了一下頭，頭低下去，半天沒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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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技術大隊采血的人進來了。
“林師傅，采個血，就抽一點，不疼啊。采之前有張單子，寫著采了幹什麼用，您看一眼，簽個字。”
林德厚看完單子，簽了字，挽起袖子讓人抽了血。抽完，他把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收到第二張，他停了一下，拇指在那個裹著紅被子的孩子身上按了按。
“孩子跟著她爸那邊。三年了，我沒見著。”
他把照片裝回信封，信封包進塑料袋，揣回製服裡頭的口袋。他的手不穩，信封口對了兩回才對上。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同誌，坑裡那個，要真是我閨女……她在那底下，有三年了？”
“還不能確定。”老閆說，“等結果吧。”
林德厚把帽子往頭上一扣，跟著小祁下樓了。走到樓梯口，他又回過頭來，朝辦公室的門看了一眼。
門關上以後，老閆從褲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剝了糖紙，沒往嘴裡放，捏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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